「好!!!」
張品優第一個吼出來,臉激動得通紅,拳頭攥得死緊。
他身旁,那位麵皮微黑、身材魁梧的將領,撫掌大笑,聲若洪鐘:
「英雄出少年!真他娘的好身手!」
他摸著下巴,眯眼打量周行,忽然搖頭晃腦,用他那口混著奉天和魯地的口音,竟吟起了詩來:
「遠看周行黑糊糊,拳頭細來勁頭粗!若把周行倒過來,下頭細來上頭粗!」
這詩……若這能算詩的話,依舊直白得「粗俗」。
滿樓武林人士聽得面色古怪,想笑不敢笑,神情憋得十分精彩。
周行眼皮跳了跳,心中無語:
『原來是那位狗肉將軍,詩才……果然名不虛傳。』
「張將軍過譽。」他朝樓上拱了拱手。
「不過,周師傅,」
人群中,有拳師忍不住低聲嘀咕,
「比武切磋,出手是否過於狠辣了些?吳師傅固然有錯,也罪不至死……」
這些人或與吳六指、陳鶴鳴交好,或單純覺得周行下手太狠。
「狠辣?」
二樓主位,宮寶田緩緩站了起來。他個子不高,此刻卻如山嶽矗立,目光掃過,竊竊私語頓時消弭。
「拳腳無眼,規矩早定。」
宮老爺子聲音沉緩卻擲地有聲,「吳六指先違江湖道義,暗器偷襲,更餵以劇毒,其心可誅!周行臨危反殺,何錯之有?」
一錘定音。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些面帶不服的拳師: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清清楚楚。周行的功夫,諸位都看見了。」
「南拳北傳,不是南拳壓過北拳,是讓南北拳術,在這亂世,取長補短,闖出一條自強的新路!」
「當年『五虎下江南』,北少林拳師顧汝章,一身鐵砂掌硬功名震兩廣。他南下開設國術社,正對著赫赫有名的蔡李佛拳館。」
「但兩家非但沒成死對頭,反倒易徒而教!顧師傅的徒弟可去學蔡李佛,譚三師傅的門人也能習北少林。」
「這是何等胸襟,今日葉師傅南下傳拳,也是一個道理。諸位,門戶之見,該收收了。」
張占魁也適時開口,打著圓場,卻也表明了態度:
「宮老說的是。當年楊露禪宗師北上,融匯太極,惠及北方武林多少同好?孫祿堂先生博採眾長,難道只學北方的拳?」
他笑了笑,看向葉問:「葉師傅的詠春,教出的徒弟如何,今日大家也見了。
咱們津門國術促進會,正缺葉師傅這樣既有真才實學、又能海納百川的大家來指點。
依我看,就請葉師傅做個『名譽理事』,往後咱們定期辦些真正的交流會,
南北拳師,互相切磋,取長補短,在這亂世里,把老祖宗的東西傳下去,練得更強,才是正理!」
這位置,既給了葉問極高的地位,又消解了「南拳北傳」的對抗性,變成了「南北交流,共同進步」。
塵埃落定。
宮寶田宣布今日懇談會暫歇,眾人可先行散去,郭振後事、慈善會調查等事宜,另行通知。
戲樓里人群開始緩緩流動,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事,議論聲嗡嗡不絕。
有人上前攙扶傷者,有人搖頭嘆息,有人興奮地比劃著名周行剛才的招式,也有人目光閃爍,心思難測。
本就暗流洶湧的津門,經此一事,郭振之死真相大白,慈善會浮出水面,周行橫空出世,南北拳界格局微妙變動……
所有人都感到,這津門,怕是又要起風了。
郭振的遺體也被弟子們裹起來,幾個相好的拳師陪同,一行人眼圈泛紅,回了郭家。
周行拾級而上,來到二樓。
阿梁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憋出一句:
「周……周師兄。」
葉問看著他,臉上露出溫和而欣慰的笑意,只輕輕點了點頭。
張宗昌大步走過來,用力拍了拍周行的肩膀,哈哈笑著:
「好小子!對胃口!」
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塊黑沉沉的鐵牌,塞到周行手裡,
「老子麾下正缺個能打又硬氣的武術教習!閒了來玩玩!別的不說,好酒好肉管夠!」
那鐵牌入手冰涼,正面一個「鎮」字,背面是虎頭紋。
張品優在一旁補充,眼神真誠:「周大哥,即便不來任職,也隨時歡迎來敘舊。」
周行拱手:「多謝將軍,張兄。」
宮寶田走過來,打量了周行幾眼,緩緩道:「詠春為骨,融匯百家,這條路你走對了。好,很好。」
張占魁則看著周行,若有所思,忽然問道:
「周師傅,你似乎不止有詠春的底子?還有形意的槍意,八卦的游身?不知師承還有別處?」
周行坦然道:「前輩好眼力。晚輩確有機緣,得窺形意、八卦些許皮毛,今日兇險,情急之下融為一招,僥倖而已。」
張占魁「哦」了一聲,點點頭,沒再深問,臉上笑容依舊,不知在想什麼。
眾人又簡單寒暄幾句,便各自散去。
葉問帶著周行、阿梁,離開了這片喧囂的是非之地。
回到悅來棧,已是午後。小院裡,老槐樹的影子斜斜鋪在地上。
阿梁去沏茶燒水,葉問回到房間準備清理衣物,今後就直接住在會館裡了。
周行坐在石凳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此次慈善會,多番謀劃,幾近功成。
首先是借這津門武林最大的台面,將『慈善會』這名號,連同其煉製人丹、竊據身份的陰毒勾當,徹底捅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從此,這不再是江湖暗處的傳聞,而是在宮家、張家、乃至奉軍將領面前坐實的罪孽。
接下來,這個神秘而根深的組織,將很難完全藏在陰影里行事,各方勢力的目光、猜忌乃至剿殺,都會接踵而至。
當然,自己也徹底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那附身在郭振體內的東西最後的話,絕非虛言。
『戰書?』周行眼睛微眯。
其次,葉師傅南拳北傳的路,經此一役,算是用最硬的拳頭砸開了門。
詠春拳不再只是「南蠻軟拳」,而是能實戰、能殺人、能一對十的硬功夫。
張占魁那個「名譽總教習」的頭銜,便是最好的台階和護身符。
而「周行」這個名字,從此在津門武林,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從一個掙扎求存的巡捕,終於真正在這崩壞時代的棋盤上,站穩了一角。
再有,便是那些拳師。
這些津門地頭蛇,三教九流,身上保不齊就帶著祖傳的、或是機緣得來的「物件」。
執念信物可能是一塊常年佩戴的玉佩,一把祖傳的舊刀,甚至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今日自己露了臉,立了威,日後打交道的機會自然多了。
留心,總會有收穫。
『慈善會接下來必有一陣焦頭爛額,各方追查之下,動作定然收斂。這段空窗,正是我消化所得,再次提升的時機。』
『韓慕俠的八卦真意,郭振的形意大槍,暗勁境界更需穩固拓展……』
微風拂過,海河方向傳來悠長的汽笛聲。
周行正在尋思中午吃什麼,今日光顧著打架,還一粒米都未進。
院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周行起身開門。
孫有福閃身進來,氣息微促,壓低聲道:
「老周,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