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從來不知道我有多強
船塢里,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很大,很空,很暗。
這裡曾是修理小型河輪的地方,如今早已荒廢。
空氣里沉澱著滿滿的鐵鏽味、朽木的腐敗、經年水漬的陰冷。
幾縷光從破頂斜插進來,非但沒有照亮,反把空間割得更碎。光柱里,塵埃緩緩旋轉。
巨大的龍門吊和船架,生滿暗紅鏽跡。
地上散著鏽螺栓、斷鋼板,踩上去不是吱呀就是哐當,回聲撞在四壁,悶著響。
最裡頭,是一片吸光的黑水,河浪拍岸的聲音在這裡被放大、扭曲,成了空洞的迴響。
雷諾背靠一根冰涼的鋼柱,呼吸壓得又低又急。
那雙豎瞳在黑暗裡收縮擴張,像夜貓子調整焦距,一寸寸掃過這片鋼鐵迷宮。
耳朵過濾著水聲、心跳、血流聲。鼻子抽動,分辨硝煙、血腥、還有活人身上那點子熱氣。
他在等。
爆炸的悶響還在亂石磯上滾,黑煙裹著火星子往上。硝煙、汽油、皮肉燒焦的嗆人氣味瀰漫。
周行從石料堆的高處起身,給打空的手槍壓滿子彈。
右手,漢斯的勒貝爾轉輪,六發,沉甸甸墜手。左手,自己的柯爾特,七發,貼著掌心,溫的。
他像一道青煙,從石堆淌下,從船塢的破口滑了進去,落地貓似的沒聲。
幾個起落,隱進二層一處歪斜的鋼走道陰影里。
蹲下,閉眼,再睜開。
聽勁鋪開。
遠處的喧騰徹底褪去,近處火焰殘喘、鐵殼冷縮的啪、水波拍打埠頭的空洞回音————
連同氣流微渦、腳下鋼鐵呻吟,都化為清晰的線,湧入腦海。
他聽到了。
下方,約莫十五步,那排巨大生鏽船架的暗影里,一個緩慢強韌的心跳,一種刻意壓著卻依舊異於常人的悠長呼吸。
雷諾。在那兒。
周行沒有貿然前進,像壁虎貼著牆,向側方無聲滑出去七八步,換了個刁鑽的特角。
同時,他從地下勾起半塊鏽死的螺帽,掂了掂。
「嗒。」
螺帽脫手,落在另一側水泥地上,清脆地磕了兩下,滾遠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
「砰!砰!」
兩聲槍響,撕裂了沉寂!
子彈擦著周行衣角打在台沿鐵皮上,「鐺」一聲巨響,鐵皮向內凹出一個深坑。
預判射擊。
雷諾根本沒理會聲音,他算的是人,是周行的位置和行動軌跡。
槍響的剎那,周行早已變向,矮身,泥鰍般鑽進另一側纏繞的鐵鏈堆後。
左手柯爾特同時抬起,不瞄人影,瞄的是船架上一根碗口粗的斜撐鋼管。
「砰!」
槍火一閃,子彈出膛。
子彈鑿在鋼管中段!
鐺!嗡!!!
撞擊的轟鳴在船塢炸開,鋼管劇顫。
撞擊的角度刁鑽,子彈尖叫著折射,射向鋼管後方一片陰影!
哧啦!
跳彈擦過什麼金屬,又彈飛,最終不知落在何處。沒有擊中肉體的悶響。
短暫的交火後,是更深的寂靜。只剩鋼管低沉的嗡鳴,和水波聲。
周行靠在鐵鏈後,緩緩換氣。聽勁繃緊如弦。
陰影里,雷諾的心跳快了一線,呼吸有瞬間紊亂,又立刻壓平。沒有移動位置,更安靜了。
空氣里,各種味道混合。
周行身上帶來的血腥、硝煙、塵土味。雷諾那邊,憑藉超越常人的嗅覺,怕也聞到了0
兩人在黑暗裡,用耳朵、用鼻子、用皮膚,看著對方。
「砰!」
槍聲再起,來自船架更側方!
雷諾移動了!
子彈打在鐵鏈堆,火星迸濺,嘩啦亂響。
周行在雷諾起身的瞬間,人已向側後方翻滾。右手勒貝爾循著槍聲,連發兩槍!
「砰!砰!」
子彈穿過船架空隙,打在後方水泥柱上,崩起兩團白灰。
沒中。
周行落地,團身,躲入一個半倒的木質絞盤後面。雷諾也再次隱匿。
接下來幾分鐘,船塢成了子彈的牢籠。
砰!
雷諾射擊,子彈擦過周行耳畔,身後廢鐵巨響。
砰!砰!
周行還擊,兩槍封堵走位,火星在鋼架上型出兩道火星。
砰!
雷諾再次變換位置,開槍,地面碎石飛濺。
砰!
周行點射,子彈擦過雷諾頭頂,打滅高處一盞殘存的防爆燈,碎片濺落。
砰!砰!
兩人幾乎同時開槍,兩顆子彈在昏暗中交錯而過,灼熱的氣流擦著周行耳廓、掠過雷諾肩頭,各自沒入身後的黑暗,擊中鐵皮或朽木,發出悶響。
槍聲在這空曠中的殼子裡撞來撞去,忽左忽右,忽急忽緩。
硝煙塞滿鼻腔,混著鐵鏽和灰塵。
雷諾的槍法帶著系統訓練的冷酷節奏,高效,冷酷,帶著壓制和逼迫。
周行的射擊詭秘而精準,總在對方最難受的節骨眼上,子彈奔著死角去。
兩人精力迅速消耗,心跳如擂鼓。
周行握槍的手依舊穩定,但呼吸見了灼熱。雷諾那邊,那股非人的冰冷氣息,也有了起伏。
「咔嗒。」
周行左手柯爾特的套筒後縮,停住,七發子彈打空。他右手勒貝爾轉輪,也只剩最後一發。
幾乎同時,船架陰影里,傳來一聲擊針撞空的輕響。雷諾那特製雙管手槍,也該空了。
驟然間,所有聲音消失。只剩下船塢深處,水浪拍岸的波濤聲。
兩人隔著昏暗、廢鐵、硝煙,遙遙相對。
周行背靠著一個巨大齒輪箱,屏住呼吸,聽勁鎖死雷諾的方向。
對方也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忽然,雷諾的聲音從船架深處傳來,打破了寂靜:「周行?」
周行沉默片刻,回道:「是。」
「漢斯死了?」
「是。」
「為什麼?」
雷諾沒有太多憤怒,更像是不解,「你想要什麼?」
周行輕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船塢里響起:「來審判你。你說的,等我來審判你。」
短暫的沉默。
雷諾也低低笑了,笑聲在鋼鐵間撞出回音,顯得有些怪異:「所以————真的是你,津門判官。」
他搖了搖頭:「我不明白。我給你鋪的路,是法蘭西的船票,是租界的權柄,是看得見的文明。為什麼,偏往死路上走?」
他似乎想到什麼,語氣譏誚:「是杜邦?你想上他那條破船?」
不等周行回答,他自己先嗤笑一聲:「不對,那個白痴————早晚被你玩死。」
齒輪箱後,周行「呵」了一聲:「你錯了。你代表的,不是文明。你們這些所謂列強,也不過是趁著獅子打盹時,破門而入的強盜。」
「汝,蠻夷也。」
陰影里,雷諾的氣息驟然一冷。隨即,他聲音里餘溫褪盡,只剩下漠然:「你很頑固,周。但你難道不明白,列強之所以為列強,就是因為————」
他一字一句:「我,比你強。」
周行背靠齒輪箱,緩緩站直身體。
「是嗎?」
黑暗中,他嘴角輕動,「你,從來不知道,我有多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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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尾音剛落,下一瞬,雷諾已從暗影里彈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