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場夢太真了。
真到他睜開眼,看見漏雨的房梁,仍沒分清哪個才是現實。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兩間破敗的廂房,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一口長滿青苔的枯井。
一切都和那個夢裡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
每當閉上眼,昨晚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便如潮水般湧來。
在那個夢裡,兄長陳恪雖然老實,卻會為了他的束脩低聲下氣去求人。
嫂嫂林秀雖然嘴上抱怨,卻會給他做紅燒肉,會細心地幫他縫補衣裳。
小魚……那個夢裡的小魚。
會甜甜地叫他小叔,會把自己寶貝的麥芽糖分給他。
甚至連那個荒誕不經的「萬般經驗錄」面板,在夢裡都顯得那麼真實可愛。
靠著它,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病秧子,而是能一指驚馬、算無遺策的高人。
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何等的肆意瀟灑。
咳。
咳得肺管子像被撕開,冷汗濕透了單衣。
他哆嗦著去夠床頭那隻破碗,卻看見自己伸出去的手。
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上面橫七豎八是些青的紫的印子,新的蓋著舊的,有些結了暗紅的痂。
這身子,還能撐九年嗎?
他盯著那手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澀。
也許九天都難。
夢太好了,好得像真的一般。
而眼前的日子,卻真實得扎人。
或許,那真的是老天爺看他可憐,在臨死前施捨的一場美夢吧!
「吱呀」
院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聽到聲,陳謙身子本能地縮了一下。
「叮鈴,叮鈴」
先聽見鈴鐺聲。
脆生生的,卻聽得人心裡發毛。
小腦袋從門邊探進來,兩根羊角辮上拴著的銅鈴跟著晃。
「小叔!小叔!」
陳小魚像只歡快的麻雀一樣蹦了進來。
跑到窗邊,踮著腳將手裡一個油膩膩的油紙包遞進來。
那一瞬間,陳謙恍惚了。
這跑來的樣子,這喊聲,連踮腳的角度,都和夢裡重疊上了。
「娘買的糖,給你留的!」
孩子笑得眼睛彎彎,硬把東西塞進他手裡。
紙包溫熱,帶著點油膩的觸感。
他手指僵著,慢慢揭開油紙。
沒有琥珀色的糖塊,沒有溫潤的光澤。
是一團黑乎乎,軟塌塌的東西,散著濃烈的腐臭。
上面甚至還能看到清晰的血管和附著在上面的蒼蠅卵。
「嘔!」
陳謙胃裡一陣翻湧,本能地將手裡的東西扔了出去。
「啪嗒」一聲,那塊腐肉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小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東西,又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天真的大眼睛裡,瞬間充滿了惡毒與戾氣。
「小叔,你怎麼把它扔了呀?」
小魚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從背後抽出一根荊條。
陳謙認得,夢裡他用它來捶打身體,練所謂金鐘罩功夫。
此刻荊條握在小女孩手裡,此刻卻成了女孩手中的玩具。
「娘說,糟踐吃的,要挨打。」
風聲響,荊條已經抽在他臉上。
火辣辣的痛炸開,溫熱的血立刻順著臉頰淌下來。
「啊!」
他痛得縮起身子,手臂胡亂擋著。
但這具身體太弱了,連反應都慢了許多拍,根本擋不住那荊條。
「哈哈哈!好玩!真好玩!」
小魚興奮地跳了起來,辮子甩得鈴鐺亂響。
荊條一下又一下落下來,抽在肩膀、背上,抽打在那單薄的衣衫上。
「打死你!叫你不吃!叫你不吃!」
陳謙蜷著,每一下抽打都讓骨頭縫裡發寒。
他想吼,想推開她,可身體像不是自己的,沉得抬不起。
連憤怒都提不起來,好似被打也生不起反抗。
這身子,好像早就認了這命。
「哈哈哈哈!」
「好玩。」
此時一道粗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鬧什麼?」
「這死丫頭,也不嫌累得慌。」
聲音帶著幾分醉意和不耐煩。
陳恪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手裡拎著酒葫蘆,滿臉通紅,眼神渾濁而兇狠。
他看了一眼地上蜷縮的陳謙。
沒有絲毫憐憫,反而一腳踢開了地上的那塊腐肉,罵罵咧咧道:
「真他娘的晦氣!」
「爹!小叔不吃我給他的肉!」小魚停下手中的鞭子,轉頭小跑過去向陳恪告狀。
臉上掛著邀功的小表情,小胳膊在那扭捏,說道:「我在幫爹爹教訓他!」
「教訓?我看你是沒吃飯閒得慌!」陳恪打了個酒嗝。
走上前去,一把扯住陳謙的頭髮,強迫他仰起頭來。
看著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陳恪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快意。
「老二,別怪哥心狠。」
「咱們家養不起閒人,今天喝酒我都是賒的帳。」
「城東的王員外家裡的鬥狗場缺個活靶子,本來我想著你這身皮肉還能賣個好價錢,誰知你這麼不爭氣,連口肉都吃不下,養不胖怎麼賣?」
陳謙被迫仰視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連呼吸都急促了許多。
王員外?活靶子?
夢裡,兄長拍著他的肩,說陳家就指望他中個秀才,改換門庭。
現在,他只是一塊等著上秤的肉,還是不夠分量的那種。
「當家的,跟這癆病鬼費什麼話?」
門邊影子一動,一股劣質脂粉味混著別的什麼腥氣飄過來。
林秀倚著門框,手裡絞著條紅帕子,衣襟松垮,脖頸上印著幾塊紅痕。
她嫌棄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陳謙。
「趕緊弄走,別髒了地。晚上張屠戶過來,看見這晦氣東西,還怎么喝酒?」
張屠戶?
陳謙腦子裡「嗡」地一聲。
夢裡,那個被已經被處理了的張屠戶,死得不能再死。
林秀用鞋尖撥了撥他的下巴,嗤笑:
「張大哥可是咱們這片的財神爺。今晚要是把你賣給他做那兩腳羊的添頭,說不定還能換壺好酒錢。」
兩腳羊……
陳謙渾身心氣都涼了。
他猛然想起夢中枉死城裡那些鐵鏈鎖著的人。
那些被稱為「饒把火」、「不羨羊」的可憐蟲。
而現在,他也成了「羊」。
不,是連羊都不如……
只是添頭……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