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剝皮人正趴在屍體上大快朵頤。
陳謙躲在岩石後,手中扣住一枚石子。
他運足指力,朝著遠處一條深邃的岔道猛地彈出。
「噠、噠、噠……」
石子在幽靜的洞穴中撞擊岩壁,發出清脆且富有節奏的迴響。
「吼!」
那兩隻沒有視力的怪物瞬間抬起頭,沾滿鮮血的鼻翼抽動,隨後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
它們丟下口邊的爛肉,四肢著地,如兩道紅色的閃電般朝聲音來源追去。
「得快。」
陳謙心中默算,身形竄出。
他沒有逃跑,而是直奔那具名為「李二」的屍體。
忍著強烈的噁心和血腥味,陳謙動作飛快,三兩下扒下了李二那身還帶著餘溫的灰色勁裝。
隨後伸手在李二那被撕裂的脖頸處狠狠抹了一把粘稠的鮮血。
直接糊滿了自己的整張臉,削去部分長發,又將頭髮抓得凌亂不堪,遮住大半面容。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僅靠微弱火摺子照明的地下,只要不洗臉,誰能認出這血葫蘆下面是誰?
「我說我是李二,那我便是李二。」
陳謙迅速換上衣物,撿起地上的紅線團,系在手腕上。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調整體態。
模仿李二那種受了重傷的形態,踉踉蹌蹌地順著紅線原路返回。
……
匯合點。
火摺子光芒閃爍,映照出一張張凝重的臉。
其餘四組探路的人馬已經歸隊,正圍在葛老和領頭大漢身邊低聲匯報。
「那個方向怎麼還沒動靜?」領頭大漢看了看手中的沙漏,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黑暗中傳來了急促且虛浮的腳步聲。
「救……救命……」
眾人猛地轉頭,手按刀柄。
只見一個渾身是血,披頭散髮的人影。
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拽著紅線,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剛到眾人面前,他便腳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誰?」幾名悍卒低聲厲喝。
「我……咳咳……我是李二……」
陳謙的聲音沙啞沉悶,像是喉嚨里含著一口血痰,根本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他捂嘴大口咳嗽,身體劇烈顫抖,那副慘狀讓人看了都心驚。
「怎麼只有你一個?張大呢?」領頭大漢上前一步,沉聲喝問。
「遇襲了……」
陳謙抬起頭,頭髮粘黏在血跡斑駁的臉上,在幽光下一明一暗顯得格外猙獰。
「有個黑衣人……使匕首……偷襲了我們……導致引來了那些沒皮的怪物……」
說到這,他眼中擠出一絲悲痛與恐懼:
「張大哥他……為了掩護我回來復命,把怪物引開了……他……回不來了!」
「噗!」
話音未落,陳謙猛地身子一佝,一口鮮血噴在了地上。
這是他為了逼真,早就暗中含在嘴裡的一口腥臭死血。
他一手死死扶住牆壁,指甲扣進石縫裡,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撐。
「黑衣人?」
領頭大漢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殺意,咬牙切齒道:
「這群陰溝里的老鼠,果然也聞著味兒來了!」
他顯然自行腦補出了敵人的身份,對陳謙的話再無懷疑。
看著陳謙那搖搖欲墜的樣子,大漢眼中的殺意散去,換上了一絲關切:
「你是好樣的,沒給咱們營里丟人。」
「來人!幫李二包紮一下!」
一名背著藥箱的卒子立刻上前。
陳謙心中一緊,連忙擺手,做出痛苦難當的樣子:
「不……不用勞煩兄弟……沒外傷……」
他捂著胸口,艱難地喘息道:
「剛才被那黑衣人一掌拍在胸口……傷了內腑……讓我緩緩……緩緩就好……」
若是包紮,必然要擦洗身體,到時候這身血衣一脫,這臉一洗,立馬露餡。
那卒子看了一眼領頭大漢。
「既然是內傷,就別亂動了。」
領頭大漢擺擺手道:「給他餵顆順氣丸,讓他靠邊歇著。」
陳謙接過藥丸,假裝吞下,實則壓在舌底。
隨後虛弱地靠在角落的岩壁上,垂下頭,似乎已經力竭昏睡。
成了。
陳謙在心中長舒一口氣。
周圍的悍卒們雖然警惕,但目光大多集中在通道外,沒有人會去特意關注一個重傷的同伴。
只要混在這個隊伍里,跟著他們找到入口,到時候再找機會開溜……
就在陳謙以為自己已經矇混過關,神經稍微放鬆的一剎那。
「沙……沙……」
一陣陣極其沉重拖沓的腳步聲,從他剛剛回來的那條通道黑暗深處,緩緩傳了出來。
那聲音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擔,在死寂的洞穴里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去。
只見幽暗中,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他半邊身子都被血染透了,左肩處的衣服破爛不堪,步履蹣跚,像極了一個剛從地獄爬回來的厲鬼。
但他還活著。
正是那個本該死去的年長悍卒。
張大!
「轟!」
陳謙的腦海中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仿佛凍結。
張大還沒死?
這怎麼可能!
他明明親眼看見那剝皮怪物一口咬碎了張大的肩膀,看見他倒在血泊里不再動彈!
受了那種致命傷,怎麼可能還能走回來?
此時此刻,全身肌肉繃緊到了極致,腳下已經開始準備怎麼逃跑。
完了!
只要張大開口說出真相,說出現場的情況,那麼自己這個冒牌貨瞬間就會被亂刀分屍!
「張大!你還活著!」
領頭大漢驚喜地迎了上去,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張大。
張大此時面色慘白如紙,眼神有些渙散,但他死死抓著領頭大漢的手臂,喘著粗氣,用一種極其虛弱的聲音說道:
「頭兒小心……」
「剛剛有黑衣人……偷襲了我和李二。」
「我拼死引開了怪物,讓李二先回來復命。」
說到這,他臉上露出一絲慘烈而僵硬的笑容:
「還好……我也運氣好……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是跑回來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陳謙握著刀柄的手僵在了半空,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當場。
他在說什麼?
黑衣人?偷襲?引開怪物?讓李二先走?
這不是……這不是自己剛剛編造的謊言嗎?
他為什麼要幫自己圓謊?
難道剛才他躲在暗處偷聽?
甚至剛才自己處理現場,冒充李二的時候,他就躲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就在陳謙驚疑不定之時。
張大緩緩轉過頭。
那張慘白布滿血污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越過眾人,直直地看向了縮在角落裡,正準備跑路的陳謙。
嘴角微微上揚,裂開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四目相對的瞬間。
陳謙看到,張大那慘白臉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許。
那眼神里沒有重逢的喜悅,也沒有被冒充的憤怒,只有一種戲謔。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對吧……李二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