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
陳謙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水下死城中的居民何止數十上百?
它們在水中游弋,保持著生前的形態與原始的攻擊欲。
並非厲鬼,卻也不似尋常消散的亡魂。
並且若是個個都是厲鬼,這概率低到近乎不可能。
但若它們只是普通新死的鬼祟,又怎能在這水底存在如此之久。
這不合理。
除非……這環境本身就有問題!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兩個方向。
一是冰冷粘稠的死水。
這水寒意刺骨,遠超尋常地下河水。
是這水……在滋養或禁錮著這些亡魂,延緩甚至阻止了它們自然的消散?
讓它們以一種非生非死的停滯狀態,永遠困守於此?
二是死城中央,那如同心臟般持續搏動的暗紅幽光。
每一次明滅,水面漣漪擴散,那些水鬼的動作似乎也隨之一滯或一振。
那紅光……是在驅動它們?
還是在吸收著什麼,以維持這片死亡領域的異常穩定?
是這水的問題,還是這光?抑或……兩者皆是?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竄入陳謙腦海。
如果這水與紅光共同構成了一套維持「死亡狀態」的詭異系統。
那麼「死人過界,活人止步」的規矩,或許就有了另一種解讀。
並非要闖入者真的變成屍體,而是需要闖入者能夠模擬或融入這套死亡系統認可的「狀態」!
就像一把鎖,只接受特定形狀的鑰匙。
活人的生氣是錯誤形狀,會觸發警報。
而「死人」的狀態,或者某種能屏蔽、偽裝生氣的媒介,才是正確的鑰匙!
那些苗疆人在外圍尋找的……會不會就是製造這種「偽裝」或找到「後門」所需的東西?
比如,某種能暫時欺騙感應的古老器物?
而趙鋒、王通等人,憑藉武力強闖,等於是用蠻力去砸鎖,自然會激起整個防禦系統最激烈的反擊。
他們或許能暫時突破,但越靠近核心,受到的阻力必然越大,直至被徹底淹沒。
陳謙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思路是對的。
不能硬闖。
必須找到成為鑰匙的方法,或者找到那把鎖的漏洞。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掃視著這片水域的每一處細節,尤其是那些水鬼的行為模式、紅光明滅的節奏。
同時,他的手隔著衣服,輕輕按住了懷中那張冰涼濡濕的黃色紙人。
「死人過界……」
他心中默念,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逐漸成形。
陳謙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直挺挺地從高處墜落。
「噗通!」
沉悶的落水聲被周圍的喊殺聲掩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巨大的重量帶著他極速下沉。
窒息感如潮水般襲來,肺部像是要炸裂一樣痛苦。
周圍,無數隻慘白的水鬼手爪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興奮地遊了過來,抓住了他的腳踝,拉扯著他的衣衫,想要將他分食。
陳謙沒有反抗。
他緊閉雙眼,任由身體下墜。
就在陳謙的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真的要變成一具水底浮屍的瞬間。
那種肺部炸裂的窒息感,在一瞬間突兀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陳謙猛地睜開眼。
下意識地想要划水上浮,卻發現自己的腳,竟然踩在堅實的地面上。
沒有水。
憑空消失了。
陳謙茫然四顧,瞳孔在瞬間劇烈震顫。
「這……這是?」
原本破敗,被水淹沒的廢墟城市,此刻竟然活了!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坍塌的房屋此刻完好無損,檐角高挑,掛滿了一盞盞慘白色的燈籠。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寬闊的青石板路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有坐著轎子的富戶,有嬉笑打鬧的孩童,甚至還有維持秩序的更夫。
只是,這裡沒有一點聲音。
所有的喧囂,都像是一場無聲的默劇。
所有人的臉,都慘白如紙,兩頰塗著兩團刺眼的腮紅。
他們腳不沾地,飄忽而行。
「包子……肉餡的包子……」
「壽衣……新剝的皮做的壽衣……」
雖然沒有聲音,但陳謙的腦海中卻自動浮現出這些詭異的叫賣聲。
這哪裡是水底?
這分明是一座繁華的鬼市!
「這就是第三層……」
陳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泛著淡淡的微光。
只有胸口處的紙人一直發出微光,像是護住了他一絲活路。
他明白了。
第三層並不在地下更深處,它就和第二層重疊在一起!
這就是所謂的「表里世界」。
活人在表世界的死水中掙扎,死人在里世界的世界中狂歡。
只有像他這樣,肉身假死、靈魂出竅的人,才能跨越這道界限,看到這隱藏的真相!
陳謙不敢停留,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
肉身還在水底沉著,全靠紙人吊著一口氣,若是時間久了,假死就變成真死了。
他抬起頭,看向城市中央。
那裡,現實與靈界的景象產生了詭異的重疊。
他能看到趙鋒和王通等人的肉身,還在虛空中瘋狂揮砍,像是兩個對著空氣發瘋的瘋子。
但在陳謙此刻的視野中,那一幕卻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趙鋒的後背上,趴著一個身形巨大、長發遮面的女鬼。
那女鬼渾身濕漉漉的,頭髮深深插入了趙鋒的腦殼,如同提線木偶般操控著趙鋒的四肢和關節。
讓他揮刀、讓他怒吼,嘴裡還發出「咯咯」的歡愉笑聲。
而王通更慘。
他的肚皮被撐得透明,裡面蜷縮著一個青面獠牙的巨嬰。
那鬼嬰並沒有鑽進去,而是用雙手死死勒住王通的脖子,張開大嘴,貪婪地吮吸著王通天靈蓋冒出的精氣。
在這些邪祟眼裡,他們不過是兩具還沒吃完的點心。
一旦他們拿到,這些邪祟就會瞬間完成奪舍,將他們吞噬殆盡!
這些世家子弟與江湖豪強,拼盡全力爭奪的重寶,不過是邪祟眼中引誘他們的誘餌!
這怎會還看不出來,從白玉棺開始至今。
都有一雙手在故意誘使他們來到這牛首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