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神龕
陳謙對此視若無睹,徑直走向左側末席,那是留給他的位置。
那是靠近大堂外的位置,嚴格來說甚至都不算堂內。
這個位置在講究排資論輩的江湖場上,本身就是一種輕視。
他神色淡然,並不在意,只是靜靜地摩挲著手中的茶盞。
果然,屁股還沒坐熱,麻煩就來了。
「這就是王半仙的高徒?」
一個粗啞的大嗓門在大堂內炸響。
狂獅館主赤著上身,胸口紋著的猛虎隨著肌肉抖動仿佛要擇人而噬。
他斜眼睨著陳謙,滿臉的不屑與挑釁:「我看就是個沒斷奶的娃娃!身無二兩肉,連心火都沒點燃。這種貨色也能上座議事?王半仙怕是老糊塗了吧!」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聲。
在座的要麼是豪紳,要麼是武館頭面,誰也沒把陳謙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裡。
趙遠山坐在上首,眉頭微皺,卻並未出言阻止,顯然也存了試探陳謙斤兩的心思。
狂獅見無人阻攔,氣焰更盛。
直接起身大步走到陳謙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勁風,徑直向陳謙的肩膀抓去。
「小子,滾一邊去!這位置也是你能坐的?給爺爺站著聽!」
這一抓若是落實了,以狂獅心火境的指力,陳謙的肩胛骨非裂開不可。
陳謙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那隻大手即將觸碰到他肩膀的瞬間。
「嗡」
一股極其古老、陰森,帶著屍山血海般壓迫感的寒意,驟然從陳謙體內爆發而出!
這不是陳謙的氣勢,這是鎮妖司刑官的煞氣!
狂獅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在他的視野里,眼前這個瘦弱的書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達數丈、青面獠牙、渾身纏繞著漆黑鎖鏈的惡鬼虛影!
那惡鬼正低著頭,那雙毫無生機的死魚眼冷冷地俯視著他,仿佛在看一隻螻蟻。
「這————這是?」
狂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臉色瞬間煞白,豆大的冷汗如瀑布般湧出。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本能地想要逃離。
他像是觸電一般猛地縮回手,雙眼圓瞪,渾身僵直在那裡,不敢有下一步動作。
大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一幕。
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他們感覺不到那股針對靈魂的煞氣,只看到狂獅還沒碰到陳謙,就不動了,人像被嚇傻了般。
「這————」趙遠山瞳孔驟縮。
而坐在主位旁的謀士文策,此刻卻是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爆射出一團精光,死死盯著陳謙,隨即又極快地收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側過頭,與縣尊李無涯交換了一個晦澀的眼神。
「狂獅館主,地滑,小心些。」
陳謙收斂氣息,輕輕撣了撣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候鄰居,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是來此地時便與李承運商量好的,必要時要借他的力。
狂獅渾身一軟,咽了咽口水,沒再看陳謙一眼,跟蹌著退回了自己的座位,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喘息。
身後的弟子連忙上前伺候著。
經此一事,眾人看向陳謙的目光徹底變了。
雖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但能一個照面嚇退心火境高手,這本身就證明了「王半仙高徒」的含金量。
再也無人敢多嘴。
「好了,既是誤會,過去便罷了。
縣尊李無涯輕咳一聲,打破了僵局:「牛首村之事,諸位已有耳聞。那黑山李家欲藉機生事,甚至可能反撲縣城。今日召集大家,便是為了商討對策,集全城之力,共抗大敵。」
然而,接下來的討論,卻讓陳謙大開眼界。
所謂的「共抗大敵」,變成了推諉扯皮的大會。
「縣尊大人,我鐵拳武館剛折了教習,元氣大傷,實在派不出人手去守城門啊。」
「是啊,我張家生意正忙,若是封城,這損失誰來補?」
「黑山李家那麼厲害,咱們這點人怎麼夠填?依我看,還是請府城的駐軍來吧!」
一個個嘴上說著大義,心裡全是生意。
誰都不想當出頭鳥,誰都想保存實力,讓別人去頂雷。
此間不僅首富劉家不在,一些豪強也只是派了些代表來而已。
趙遠山雖然極力主張反擊,但也獨木難支,被這群老油條氣得臉色鐵青。
足足吵了一個時辰,最後除了定下全城宵禁、各掃門前雪的基調外,竟是什麼實質性的結果都沒商量出來。
陳謙冷眼旁觀,心中冷笑。
「縣尊大人,我還有要事要辦,就先行告退。」
陳謙懶得再看這齣戲,起身告辭。
李無涯和文策也沒有挽留,反而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陳先生慢走,後面的事,還得仰仗先生。」
走出縣衙,天色陰沉,似乎在醞釀著一場暴雨。
陳謙還在與李承運商討如何將全城人拿來當擋箭牌時。
發現氣氛比來時更加緊張。
大批的捕快和衙役在街頭巷尾穿梭,手裡並沒有拿著兵器,而是抱著一個個用紅布蓋著的木頭盒子。
「那是————神龕?」
陳謙停下腳步。
只見那些捕快如狼似虎地敲開沿街百姓的家門,不容分說地將那些紅布神龕塞進去,並強行要求擺放在正廳供奉。
「官爺,這是什麼啊?求什麼神的?」有百姓壯著膽子問。
「少廢話!這是縣尊大人請高人開光的鎮宅龕」!這幾天城裡不太平,有這東西在,保你們全家平安!誰敢扔了,就是通匪!」
捕快厲聲呵斥,嚇得百姓連連磕頭。
陳謙看著那些神龕,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空氣中,隱隱飄散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和香灰味。
「師傅,這是什麼路數?」
陳謙借著整理衣領的動作,低聲詢問。
懷中,李承運的聲音有些慵懶,似乎並不在意:「哦,那個啊。」
「那是請神」用的。李家要反撲,這滿城的陽氣不夠重。這些神龕里裝的牌位,能匯聚人氣,大戰若起便能形成一道屏障。」
「簡單來說,就是驅邪的。防止李家的紙人直接飄進老百姓家裡索命。
「驅邪?」
陳謙看著那些被強行安置在屋中,如同釘子一般的神龕,眉頭緊鎖。
神龕並不是每家每戶都有,而是像按照某種特定的位置擺放一般。
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意,在這陰沉的天色下,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有股橫豎不得勁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