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皮囊
第十日,清晨。
臨江縣城的薄霧還未散去,街邊的早點攤子已經冒起了熱騰騰的白氣。
陳謙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碗紅油辣子面。
他並沒有急著吃,而是慢條斯理地剝著一瓣大蒜。
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趕早市的婦人,臉上都帶著生活的疲憊與期盼。
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路過的每一個巷口,那一個個被紅布蓋著的神龕,正像是一隻只潛伏的怪獸,冷冷地注視著這座城市。
神龕已經布滿了全城,如同一張細密的大網,將所有人都罩在其中。
「呲溜」
陳謙吸了一口麵條,問道:「師傅,今夜子時,便是最後的期限。李家若是來人,我該怎麼辦?」
皮袋裡,李承運沉默了許久。
似乎是在感應著周圍越發濃郁的陣法氣息,片刻後,他那陰測測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只要李家的紙轎子一進城,哪怕只是蹭個邊,神龕就會立刻預警縣衙。」
「到時候李家來一批,就殺一批。你只需要看著他們狗咬狗,直到天亮,你就安全了。」
「哦,原來如此。」陳謙點了點頭,咬了一口辛辣的大蒜,那股衝勁直衝腦門,讓他清醒無比。
他又嗦了一口面,仿佛隨口問道:「師傅,若是徒兒僥倖活過了今晚————您還有什麼要叮囑的嗎?」
李承運再次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仿佛是在權衡,又仿佛是在醞釀著最後的謊言。
良久,他嘆了口氣,語氣中竟帶上了幾分難得的慈祥:「好徒兒,這次若是能成,你也算是立了大功。」
「等這件事結束,為師就帶你離開這破地方。到時候,我就正式收你為徒,傳你我李家不傳之秘,扎紙靈術。讓你也嘗嘗,那種撒豆成兵、以此身為閻羅的滋味。」
陳謙聞言,放下筷子。
【扮演(入門)】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生動起來,那是三分激動、三分感激、還有四分對未來的憧憬。
「多謝師傅!徒兒定當竭盡全力!」
吃完最後一口面,陳謙付了錢,起身沒入人流。
時間過得很快。
日頭西斜,殘陽如血,將整個臨江縣城染成了一片猩紅。
天,終於黑透了。
小院內,死寂無聲。
陳謙獨自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沒有點燈。
他在黑暗中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眸子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冷光,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呼————」
——
他張開嘴,吐出一口帶著濃烈藥味的熱氣。
他吐出一口嚼得稀爛的木質纖維。
體內,心火蟄伏,氣力綿長。
狀態,已至巔峰。
「咚、咚、咚。」
一陣沉悶且密集的敲門聲,突兀地打破了夜的寧靜。
這聲音不像是在敲門,倒像是在敲擊棺材板。
陳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靜地走過去,拉開了門門。
「吱呀」
門外,火把通明。
依舊是馬漢和張龍。
但這一次,他們身後不再是那些普通的衙役,而是整整兩排身穿黑甲、面色冷峻、手持勁弩的精銳捕快。
甚至在更遠處的巷子口,還能看到影影綽綽的弓箭手。
殺氣騰騰,插翅難飛。
「先生。」
馬漢上前一步,手按刀柄,雖然還稱呼著先生,但語氣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客氣,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冰冷。
「縣尊大人有請,去縣衙赴宴。」
「赴宴?」
陳謙看了一眼這陣仗,嘴角微揚:「好大的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押我去刑場砍頭呢。」
張龍陰著臉,側身讓開一條路,指了指停在巷口的馬車:「先生說笑了。您是今晚的大功臣,大人特意備了軟轎,請吧。」
「不必了。」
陳謙擺了擺手,拒絕了馬車:「這時候坐車,氣悶。我走著去。」
「這————」張龍眉頭一皺,剛想強硬拒絕。
「怎麼?怕我跑了?」
陳謙瞥了他一眼,邁步就往外走:「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我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走走吧,我想再看看這臨江縣————最後的夜景。」
兩人對視一眼,沒敢硬來,揮手示意手下前後夾擊,將其死死圍在中間。
一路無話。
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只有那些紅布神龕在夜風中詭異地擺動。
陳謙走得很慢,目光掃過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路口,仿佛在確認著什麼。
縣衙,後院。
這裡並沒有像前堂那樣戒備森嚴,反而顯得有些幽靜。
一座精緻的涼亭下,擺著一桌豐盛的酒席。
珍饈美味,瓊漿玉液,香氣撲鼻。
但此時,席上只有兩個人。
縣令李無涯,身穿常服,面帶微笑。
謀士文策,輕搖羽扇,目光深邃。
至於那個空位,應該就是他自己。
「陳先生,請。」
李無涯見陳謙到來,並未起身,只是笑著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陳謙也不客氣,大步走過去,一屁股坐下。
他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兩人一眼。
直接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鹿肉放進嘴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飲盡。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那副旁若無人的模樣,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樣。
「哈哈哈!」
李無涯見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撫掌大笑:「陳先生果然是個妙人!這膽色,這氣度,本官佩服。」
「我們請先生來,本是想再詢問一些關於牛首村的細節,好方便我們今晚調度人手,去救人。不過看先生這胃口,似乎並不擔心?」
陳謙沒有回話,又自顧自地喝了一壺酒。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辛辣刺激。
他並不怕飯菜有毒。
殺他用不著這麼麻煩,這些人比誰都希望他活著,而且活得精力充沛。
下毒?那是下策中的下策。
酒足飯飽。
陳謙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瞳孔中沒有絲毫醉意。
「李大人,文先生。」
陳謙開口了,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飯也吃了,酒也喝了。咱們能不能別演了?」
「我其實一直沒搞明白一件事,你們到底所圖何事?」
李無涯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陳謙盯著這位平日裡以仁厚著稱的父母官,語氣咄咄逼人:「李大人,您身為堂堂一縣之尊,身披朝廷官袍,高坐明堂整整十載。」
「您斷過案、修過橋、賑過災,受過百姓稱讚。」
「難道這十年————全是在演戲?」
「為了今天這一個局,您把十年的官聲、把這滿城的百姓,全都當成了籌碼?」
李無涯與文策對視一眼。
兩人眼中的偽裝在那一刻悄然卸下。
文策合上羽扇,嘴角勾起一抹欣賞的弧度:「不愧是王半仙的高徒,這麼快就看出問題了。」
「演戲?不不不。」
李無涯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變得幽深而狂熱:「這是蟄伏。」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為了那個更偉大的目標,區區十年光陰,區區一城百姓,又算得了什麼?」
陳謙心中微。
「那我就更不解了。」
陳謙皺眉,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按理來個,我一介草民,仏權仏勢,和你們所圖的驚天大事毫仏關聯可言。」
「我既不是豪強世家,也不是絕世高手,我也幫不了你們什麼實質性的大忙。」
「可為何————偏偏是我?」
「為什麼要把我卷進來?」
你策聞言,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涼亭邊,看著夜空中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殘月,背對著陳謙,聲音倒忽不定:「陳業生,你信命嗎?」
「命?」
「對,冥冥之中,皆是定數,卻又總有異數。」
你策猛地轉過身,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斧爍著令人看不懂的狂熱光芒,死死釘在陳謙身上:「實話告訴你,我們原本亞定的並不是你。」
他伸出一根手欠,在空中虛點,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嘆:「可你實在是閥顯眼了,顯眼到讓我們不得不改了主意。」
「區區淨煙!」
你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鼓點上:「淨煙前,你還是個走幾步路都要喘三喘的病秧子,連抓藥的錢都要靠兄長接濟。」
「可現在呢?」
「氣血旺盛,手段更狠辣老練。你以一介白身,遊走於豪強隙縫之間,甚至能從牛首藝那種大凶之地活著回來。」
「這種脫胎換骨的速度,若是爾是天賦,未免閥可怕了。」
你策盯著陳謙,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亢:「唯一的解釋,便是氣運!」
「若非你擁有滔天的氣運加身,絕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這等蛻盲!」
陳謙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縫。
他們沒看穿面板,但他們敏銳地捕捉到了面板帶來的結果。
在外人眼裡,這種違背常理的成長速度,確實只能用「氣運之子」或者「天命所歸」來解釋。
陳謙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道:「運氣好,也是錯?」
「不,是大對!大善!」
李仏涯接過話頭:「陳生有所不知,我們原本準備了十幾個替補,如今與你對比皆不過雲泥。」
他猛地湊近陳謙,眼神中透著一股病態的興奮:「王兀的萬金之軀,豈能屈居於凡胎濁骨?」
「這是你的榮幸,陳謙。
「,「你メ成為王開行走世間的————新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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