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巡天衛
「咳咳咳————」
陳謙貪婪地大口呼吸著，試圖用氧氣填滿乾癟的肺葉。
然而，空氣剛一入喉。
胸腔內便傳來一陣乾澀的摩擦聲，就像是兩張粗糙的草紙在相互剮蹭。
劇烈的咳嗽讓他整個人慌張起來，每一聲咳嗽都震得五臟六腑都在顫抖，仿佛下一秒就會像脆弱的紙燈籠一樣碎裂開來。
他低下頭，有些驚恐地按住自己的腹部。
外面是血肉，可內里已經能感受到一種怪誕的感覺。
「紙————」
陳謙心中一片冰涼。
雖然意識清醒了，雖然金蠶蠱護住了心脈，但這具身體的內部構造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
除了那顆還在有力搏動的心臟是鮮紅的血肉，其他的肺、胃、肝、腸————全部在剛才的詛咒中，化為了灰白色的冥紙。
他現在，是一個裝著人心臟的紙紮人。
「餵小子，別小看李家扎紙靈術啊！
胸口處，那張殘破的紙人最後一次閃爍起微弱的紅光，李承運的聲音變得縹緲而虛弱，仿佛隨時都會隨風散去。
「這是我所能盡的最大力了。」
「剩下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師傅！」陳謙聲音沙啞。
「別說話，聽我說。」
李承運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鄭重與期許。
「《扎紙靈術》的前三卷，我藏在了你家小院那棵老槐樹的樹根底下，挖開三尺就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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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身負李家血脈印記，雖然是個冒牌貨，但也勉強算是個李家人，傳你也算不得外泄。」
說到這，紙人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複雜的嘆息：「還望你不要怪我之前的算計。在這世道，有時候————都是身不由己。」
「若你將來能活下來，若真有執棋的那一天————」
「在我們這一房危難之時，哪怕只是幫著說上一句話，或者————拉上一把黑山李家。」
「老夫，也就死而無憾了。」
話音落下，那張沾滿血污的紙人突然無火自燃。
沒有灼熱的溫度，只有點點淒涼的幽火。
片刻間，紙人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陳謙的胸口，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紙灰。
陳謙看著胸口那抹灰燼，神色肅穆。
他緩緩直起那具脆弱的軀幹。
「師傅！徒兒————感激不盡。」
這一聲師傅，是真情實意的。
李承運確確實實幫了不少忙，至少今日死局也是靠他逆轉。
不管這老鬼是兩頭下注也好，是把他當棋子也罷。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這救命之恩，傳道之情，他陳謙認了。
陳謙深吸一口氣，意念一動，喚出了許久未看的面板。
這一看，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姓名：陳謙】
【壽元：18/18】
「十八歲————」
陳謙看著那個刺眼的數字，手指微微顫抖。
今天是十月下旬，而這具身體的生辰，是在一月。
也就是說，哪怕沒有外力傷害，這具紙化的內臟也只能再支撐不到兩個月！
兩個月後，紙張風化，臟腑崩塌，怕是神仙難救。
「兩個月————」
陳謙苦澀一笑。
剛逃出虎口，又掉進了狼窩。
這老天爺，還真是見不得他過一天安生日子。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沉悶如雷的馬蹄聲。
大地在震顫。
陳謙艱難地轉過頭，透過祭壇倒塌的縫隙向外看去。
只見城門方向，一支舉著火把，宛如長龍般的鋼鐵洪流，正浩浩蕩蕩地開進死寂的臨江縣城。
黑甲森森，旌旗獵獵。
大乾巡天衛！
足足上千人的精銳騎兵，終於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姍姍來遲。
「快！封鎖全城！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搜救倖存者！清理屍體！」
一名身披金甲的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厲聲喝令。
然而，當這支久經沙場的鐵軍真正踏入街道，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所有的呼喝聲都戛然而止。
死寂。
只有戰馬不安的響鼻聲。
街道上鋪滿了厚厚的血漿，成千上萬具百姓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每個人的喉嚨都被割開，臉上帶著詭異的安詳。
空氣中瀰漫的怨氣濃烈到了實質，甚至形成了一層淡淡的血霧，籠罩在城市上空，久久不散。
這哪裡是人間城池？這分明是修羅鬼域！
即便是見慣了生死的巡天衛，此刻也有不少人臉色蒼白，甚至有人忍不住偏過頭去嘔吐。
「將軍————」
一名副將策馬來到金甲將軍身旁，聲音都在發抖：「這————這也太慘了。滿城死絕，怨氣衝天。若是不趕緊處理，恐怕不出三天，這臨江縣就會徹底淪為一方鬼域，滋生出無數厲鬼邪祟，到時候方圓百里都將生靈塗炭！」
金甲將軍臉色鐵青，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這幫前朝餘孽！當真是喪心病狂！」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這種級別的怨氣，光靠我們鎮壓不住。」
「立刻傳書上京城！上報欽天監！請求他們派高僧大德或者天師來此，設壇做法，超度亡靈，淨化此地！」
「另外，封鎖消息！任何人不得擅自議論，違者斬！」
「是！」
大軍迅速散開，開始控制局面。
很快，一隊巡天衛便搜索到了縣衙後院的祭壇處。
「將軍！這裡有個活口！」
士兵的呼喊聲引來了金甲將軍。
他們在銅柱上，發現了「昏迷不醒」的陳謙。
陳謙此時早已收斂了所有氣息，任由士兵將他粗暴地架起來。
他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紙人身軀，都不用裝，其實看起來就跟死人沒什麼兩樣。
「帶走！單獨關押！嚴加看管！」
金甲將軍冷冷地掃了陳謙一眼，揮手下令。
一個時辰後。
臨江城外，巡天衛臨時搭建的駐軍營地。
一處用粗大原木圍成的簡易牢籠里，陳謙被扔在了乾草堆上。
這裡關押的都是從城裡搜救出來的倖存武夫，或者說是————嫌疑人。
陳謙靠在木欄上，微微睜開眼，打量著四周。
這籠子很大，但裡面只有他一人。
除了他，其它牢籠角落裡還縮著幾個渾身是血的身影。
「嘩啦————」
就在這時，幾名士兵拖著一個披頭散髮、滿身傷痕的大漢走了過來。
打開牢門，像扔死狗一樣將他扔了進來。
「老實點！等著大人問話！」
士兵罵罵咧咧地鎖上門走了。
那大漢趴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好半天才艱難地翻過身，靠在柵欄上。
借著營地的火光，陳謙看清了他的臉。
雖然滿臉血污，狼狽不堪，但那標誌性的絡腮鬍和穿著打扮，陳謙絕不會認錯。
趙遠山。
這位臨江縣的雙燈境的強者，此刻也成了階下囚。
他似乎感應到了目光，緩緩轉過頭。
當他看到角落裡那個正靜靜看著他的青衫書生時，整個人猛地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複雜至極的光芒。
有錯愕，有疑惑，也有一絲慶幸。
四目相對。
陳謙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的臉上甚至沒有一絲表情，平淡得就像是在街頭偶遇了老鄰居。
陳謙抬起那隻略顯僵硬的手，對著趙遠山輕輕揮了揮，聲音沙啞卻清晰：「趙大人。」
「好巧啊，你也還活著？」
「來我這兒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