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敲打玻璃的節奏越來越密。
「要來了。」
觀溯低聲道,他扶了扶眼鏡。
一抹微光從鏡片中閃過。
莫梨沒說話,指尖的金幣被她反覆摩挲,已經帶上體溫。
注意著門外的動靜,也警惕著身後餐廳方向——
那裡,「媽媽」已經停止了用餐。
噔噔噔。
敲門聲響起。
不疾不徐,與昨天一模一樣。
莫梨和觀溯對視一眼,沒有立刻動作。
他們在等,等「媽媽」的反應,也在評估直接開門的風險。
餐廳方向一片死寂。
「媽媽」沒有任何反應。
噔噔噔。
第二次敲門,間隔短暫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不能再等了。
副本的公平性意味著線索會重複,但也可能稍縱即逝。
「我去吧,背後就交給你了。」
觀溯說著,邁步向玄關走去。
從理性上來說,他積累的保命手段比莫梨多。
從感性上來說,自己好歹是個LV.6的玩家,不能顯得太沒用啊。
莫梨應下。
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就在觀溯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他停住了。
銀白色的門把手上扭曲地映照出他的臉。
這張臉迅速變得模糊,泛起黑色的光澤。
「不准開!!!」
一聲暴怒到扭曲的咆哮,猛地從門把手上傳來!
震得觀溯有短暫的失神。
好在,莫梨在觀溯動作停滯的那一刻就差距到了不對。
立刻帶著他後退。
門把手上的黑氣並沒有隨著那聲咆哮散去,反而如活物般蠕動著,向下流淌。
在地板上迅速凝聚、拔高,重新勾勒出那個令人恐懼的輪廓。
是「爸爸」!
它比之前更加可怖。
身體像是勉強拼湊起來的破碎陶俑,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痕。
裂痕中不是血肉,而是不斷蠕動的、暗沉粘稠的液體。
對著這具沒有完整人皮遮掩的軀體,濃郁的藥味直衝鼻腔。
…重病的爸爸。
「我、的、家……」
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混雜著粘液翻滾的咕嚕聲,
「誰、也、不、准、進、來!」
幾乎同時,原本靜坐的「媽媽」也動了。
它看向了玄關,眼中不再是悲傷,而是怨毒。
黑洞洞的嘴裡發出尖厲的嘶鳴:
「外面的髒東西——!!!」
「滾!!!!」
隨著這一聲嘶鳴,餐廳的燈應聲而碎。
屋內一片黑暗,「媽媽」哀怨的尖叫愈發明顯:
「誰也不許!誰也不許破壞我的家!」
「壞孩子!你們都是壞孩子!」
長滿密密麻麻利齒的嘴在莫梨眼中迅速放大。
如果沒有屬性加成,她甚至有可能無法在黑暗中及時看清。
「小心!」觀溯厲喝。
莫梨在「媽媽」尖叫的剎那就已心生警兆,她腰腿發力,一個旋身。
嗖!
惡風擦著她的後背掠過,幾縷髮絲被無形的力量切斷,飄落下來。
她甚至能聞到「媽媽」頭髮上那股濃烈的腐朽氣息。
媽媽在腐朽…
視線受阻,影子在灰濛的光線中閃動。
「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爸爸媽媽?」
「為什麼要毀了我們的家!」
「媽媽」的指甲暴漲,如遊魂般不斷閃現。
剛躲過前方襲來的利爪,下一秒又出現在後心。
「「舊日之籠」!」
觀溯躲過「爸爸」噴射的粘液,朝莫梨的方向甩出一道技能。
「爸爸」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凝固,此時此刻的危險性相對比「媽媽」較小。
金色符文在「媽媽」周身浮現,原本神色猙獰的「媽媽」竟然詭異地平靜下來。
它凝望著虛空,像是看見了什麼人:
「小滿…」
「媽媽的小滿…」
但很快,「媽媽」發出痛苦的尖嘯,瘋狂掙扎,試圖掙脫束縛。
「開門!」
觀溯額角青筋暴起,維持這個束縛術顯然消耗巨大。
莫梨一個翻滾避開迎面撲來的「爸爸」,毫不猶豫地沖向門把手。
「住手!住手!!!」
「爸爸」邁開沉重而踉蹌的步伐再次沖向莫梨。
它每走一步,身上裂縫裡的粘液就濺出一些。
落在地板上發出腐蝕般的滋滋聲,留下一個個焦黑的腳印。
那些帶著藥味的粘液離開身體,似乎讓「爸爸」很痛苦。
但它什麼也顧不上。
「我的家!我的家!」
「該死該死該死!你們都該死!」
「你們都想毀了我的家!毀了我的小滿!!」
它依然在暴怒,在咆哮。
只是尾音帶著顫抖。
莫梨的心臟跟著抖了抖,但也僅止於此了。
她腳下動作不停,堅定地撲向門把手。
短短几個呼吸,眼見著莫梨距離大門越來越近,「爸爸」和「媽媽」同時陷入癲狂。
它們齊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嘯。
「生命值-5」
「爸爸」不再衝鋒。
相反,它猛地抬起雙臂,那布滿裂痕、不斷滴落粘液的雙臂,狠狠砸向自己的胸膛!
「砰!!!」
一聲悶響,如同朽木炸裂。
本就破碎的胸膛被它自己砸得凹陷下去。
更多暗沉粘液,如同井噴般從它全身所有的裂縫裡瘋狂爆發出來!
粘液噴灑向玄關,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滋滋悲鳴。
「呃啊啊啊——!!!」
「爸爸」的身體劇烈顫抖,仿佛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自毀式的爆發讓它的形體肉眼可見地變得萎靡:
「不准開!不准開!殺了你們!」
這時,「媽媽」的眼中流淌出血淚。
她的指甲開始撕扯自己的肉體。
但「媽媽」就像感覺不到疼痛,又像是在對抗某種比疼痛更可怕的東西。
觀溯的臉白了白。
這樣自殘的方式,硬生生脫離了他「舊日牢籠」的束縛。
「媽媽」親手用非人的疼痛擊碎了「舊日」的美好,回到了「現實」。
一片片失去生命光澤、呈現出敗絮狀的血肉被她自己剝離下來。
卻沒有落地,而是懸浮在她周身,迅速消融、汽化。
化作一股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漆黑霧氣。
那霧氣在「媽媽」的四周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漩渦中心,傳出「媽媽」沙啞的淒嚎:
「我們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
「誰也別想分開我們!!!」
「誰也別想打開那扇門!!!」
為了阻止那扇門被打開,它們毫不猶豫地撕裂自己,燃燒自己。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單純的鬼怪襲擊,更像是一場慘烈到令人心悸的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