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厚的灰色霧氣撲面而來。
霧氣中夾雜著細密的灰燼,帶著一股奇特的、香火與冥土的氣息。
莫梨的思緒像是被人從水中撈起。
還狠狠擰了兩把。
在無形的壓迫下,驟然變得清明。
她壓下腦中傳來的悶疼,向門外看去——
兩道巍峨如山、散發著無上威嚴與森然秩序的身影,正靜靜矗立。
左邊那位,頭顱碩大,毛髮虬結。
赫然是一顆神情木然的牛頭。
銅鈴般的眼半睜半閉,鼻息粗重,手中拖曳著一條烏沉沉的鐵鏈,鏈環上覆著暗紅色的鏽跡。
右邊那位,面龐狹長,雙耳豎立,竟是一張毫無表情的馬臉。
它沉默地立著,手中一桿長戟斜指地面,戟尖隱有幽光流轉。
映得周圍空氣都微微扭曲。
莫梨的呼吸一滯。
這是…
牛頭馬面?!
民間傳說中勾魂攝魄的陰司使者。
她有些不可思議地抬頭看了看虛空。
恐怖遊戲裡出現了陰間的鬼差???
這對勁嗎?
系統默不作聲,淡定地屏蔽了莫梨的震驚。
「此宅,」
牛頭開口,聲音轟隆,震得人耳膜發麻,
「陰陽混淆,生氣死氣纏雜,秩序已亂。」
馬面沉默著,但手中長戟輕輕一頓。
「咚。」
一聲悶響,地面微顫。
不是攻擊,更像是某種宣告。
莫梨眼中原本還剩下幾分鐘的倒計時瞬間歸零。
隨著「啵」的一聲輕響,黃金屏障應聲而碎。
莫梨:「……」
不是,這是作弊吧?!
她心頭一跳,立刻看向了客廳。
只見褪去的金色中,露出五張懵逼的臉。
三個自己人,一對鬼父母。
莫梨觀察到應千歲和鄔泱泱看起來狀態尚可,鬆了一口氣。
看來「黃金淚滴」是能夠阻擋副本的連坐機制的。
值了。
門外,牛頭那雙半睜的銅鈴巨眼,緩緩轉動。
視線沉甸甸地壓在屋內的「爸爸」和「媽媽」身上。
「媽媽」周身的黑霧像是被凍住了,停止了翻騰。
它臉上的血淚尚未乾涸,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無誤地映出了恐懼。
「爸爸」那灘勉強維持人形的粘稠物質,也不再蠕動。
「時辰到了。」
牛頭再次開口,聲音里不帶任何情緒,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
它手中的烏沉鐵鏈嘩啦一響,鏈環相撞,發出沉悶而肅殺的聲音。
馬面那雙毫無生氣的馬眼,也鎖定了目標。
「不…不回去…」
「媽媽」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之前的尖厲或哀切。
它的身體本能地發顫。
「小滿…小滿還沒回家…我不能走…不能…」
馬面冷哼一聲,長戟再次輕輕一敲。
無形的力量擴散開來。
「媽媽」周身的黑霧變得稀薄,露出了底下那具愈發腐朽,片片剝落的身軀。
「燃燒魂魄,不自量力。」
馬面冷聲道。
「陽間有路,陰司有規。」
牛頭向前邁了一步。
它身軀高大,幾乎頂到玄關的天花板。
每一步都讓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生魂不當久滯陰地,死魂不應久困陽宅。」
「此間二者皆有,糾纏日深,已生異變。」
那鐵鏈隨著它的動作,前端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昂起,對準了客廳的眾人。
幾個玩家齊齊向後退了幾步。
四人默默交換了一下眼神。
安全否?
健在。
應千歲表示自己還能大戰三百回合。
「困?」莫梨抓住了重點。
牛頭的視線落回她臉上,似乎對她的鎮定有些意外。
它鼻中噴出一股白氣:
「爾等生人,誤入此間,情有可原。」
「吾等奉令前來,勾攝違規滯留之魂。」
電光石火間,莫梨腦中線索瘋狂串聯。
先前的推測得到了證實。
「您說的生魂,」
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斟酌著,
「是否陽壽未盡,卻被某種力量強行滯留於此?」
牛頭的眼中有幽火跳動了一下。
馬面終於開口,聲音喑啞乾澀:
「是。」
生魂自然指的是「爸爸」和「媽媽」。
只是,莫梨沒想到是,「小滿」竟然是被「困」的。
它的停留,並非它的本意。
「觀陰之術,逆亂常理。」
牛頭緩緩開口,
「以生者陽壽為火,以死者遺物為薪,強開陰陽隙縫,拖拽亡魂滯留陽陰交界。」
「此非歸途,此為囚籠。」
它赤紅的眼眸轉向房屋深處,目光似乎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個小小的、痛苦的核心。
「那亡魂,」
牛頭的目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身已死,魂當入陰司,經審判,入輪迴,此乃天道循環。」
「然,觀陰術半成未成,其魂便被生生『釘』在此陰陽混沌之處。」
「上不得天,下不得地,前不見往生路,後不見陽世光。」
「非生,非死。」
馬面在一旁,冷冰冰地補充了四個字。
這四個字像冰錐,扎進了聽者的心裡。
「所以,她無法投胎?」觀溯開口。
「囚籠不破,枷鎖不斷,何談往生?」
牛頭的反問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
「此術不解,此地陰陽混淆之態不除,其魂便永困此地。」
「漸與此宅怨氣、與生者殘留之執念同化。」
「直至靈智磨滅,化作一縷混沌怨戾,再無解脫之日。」
莫梨嘴唇張了張,卻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
愛在恨中。
愛恨混雜,陰陽交錯。
以愛為名的囚籠,滋生出了如恨般的折磨?
是…這個意思嗎?
「那你們…」
應千歲忍不住開口,看向牛頭馬面手中那明顯是針對鬼父母的鎖鏈與長戟,
「只帶他們走?那小滿怎麼辦?就讓她繼續困著?」
牛頭沉默。
馬面手中長戟的幽光穩定地亮著,映照著它毫無表情的馬臉。
它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半晌,牛頭才打破這壓抑的氛圍:
「吾等職司,只在引渡逾界之魂。」
它低沉的聲音在室內迴蕩,
「至於那亡者…」
牛頭的語氣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宣讀既定事實的平靜。
「其困於陽宅,乃陽世妄念逆施所致。」
「此間因果,與吾等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