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
罐底可樂冒著寒氣,慶遠指尖輕叩桌面。
螢屏上,邁入一間鐵匠鋪的身影,甚得他意。
「是個人才。」
慶遠感慨。
身為「女諸葛」的舒顏閉了死關,觀華門也少了能坐鎮後方,頭腦清醒且性情沉穩的後勤總管。
秦染卿守成尚可,進取不足。
柴武更是認死理的悍將,指望他動腦子,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歐冶恆,性子痴,手藝絕,是個搞科研的好苗子。」
最關鍵處在於......
便宜。
便宜到了姥姥家。
與徐泗行、覺心轉化為【代行】一共所需的2000香火相比。
他只要100。
未發跡的潛力股和已上市的績優股,天差地別。
「不過,一百雖少,地主家也沒餘糧啊。」
望著剛被【玉冊金書】幾隻大戶吃干抹淨的香火餘額,慶遠有些頭疼。
僅靠村民弟子按部就班祭拜,勝在細水長流,卻是養老模式。
當下局勢緊迫,群狼環伺。
大地圖中,一枚枚紅點試探性地往清麓山腳下湊。
黑水城世家的探子,西邊御劍門不死心的眼線,乃至周圍眼紅髮紫的小宗門。
皆欲一探究竟,這雞窩裡究竟如何飛出了三隻金鳳凰。
慶遠雙眼微眯,調出先前編寫的一個文檔,結合當下境況。
一個頗為大膽,甚至有些邪道的計劃於腦海成型。
【清麓山神祭】。
名義上感恩天地,祭祀山神。
實則那一拜,跪的全是藏在深處的【洞玄明鑑爐】。
清麓山既能屏蔽神識太虛,便是天然的巨大黑箱。
「便於此處,辦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秀。」
利用神通【天儀】顯現聖跡,那些疑神疑鬼的傢伙,自會腦補:
「原是此山有靈!難怪能出三尊築基,實乃地脈反哺,人傑地靈!」
這樣一來。
把三尊築基的緣由甩給「玄學」。
降低溫知白一類老陰貨的戒心——地脈帶不走,也沒法搶。
試問,誰敢在真會顯靈的「聖山」腳下動刀兵?
不怕遭天譴?
最為精妙處在於,漫山遍野的吃瓜群眾,目睹神跡時產生的敬畏,震撼。
終將化作純粹香火,落入慶遠貪得無厭的荷包。
「一箭三雕。」
他看向屏幕上代表探子的紅點,宛如一茬又一茬綠油油的韭菜。
舒顏閉關,法旨只能由柴武執行。
手法或許粗糙。
只要把請柬撒出去,這幫蒼蠅聞著味自己便會來。
......
清麓後山,太虛中。
「咚!」
「嗷——!!」
一坨龐大黑影,形似出膛炮彈,半空劃出一道極不優美的拋物線,重重砸在無形壁壘上。
「力道太輕!沒吃飯不成?!」
柴武上身精赤,渾身泛著琉璃寶光。
他扭動脖頸,滿臉不屑,俯視對面剛爬起來的鐵鬃妖王。
豬妖手中舉著一面【玄龜磐石盾】。
這本是溫知白送予柴武的賀禮。
結果柴武看都未看,隨手扔給了陪練對象。
理由簡單:
「那是娘們用的物件!真男人,就該拿胸膛去迎風暴!」
初時,鐵鬃妖王欣喜若狂,覺得肉身不如柴武一般變態,但依仗靈器盾牌,加上全力施為,好歹能有五五開的勝算。
僅僅一刻鐘後。
豬妖只想回家。
對面人形怪物,像是不知疲倦的打樁機。
它打柴武一拳,對方無需格擋,僅憑一身血氣反震便令它手骨酥麻。
柴武回以一拳......
隔著靈器盾牌,豬妖亦覺得五臟六腑移位。
更為恐怖的是,柴武氣息於每次碰撞後,以一種詭異速度攀升。
越戰越強,越傷越狠!
此獠真的是人?
莫非是哪頭上古大凶披了人皮?
「再來!」
柴武暴喝,作勢欲沖。
鐵鬃妖王兩股戰戰,險些連盾牌都拿捏不住。
千鈞一髮之際。
柴武身形驟滯。
面上「打不死便往死里打」的狂熱消退。
兩息過後。
「便宜你這頭豬了。」
柴武莫名吐出一句。
單手虛抓,提起尚未回神的豬妖。
太虛破碎,重返現世。
寒潭畔邊。
徐泗行口銜草莖,正手把手教導小和尚覺心掛魚餌。
「哎哎,大師,蚯蚓非是這般穿法,佛祖瞧了都要搖頭......」
「唰!」
勁風撲面。
柴武鐵塔身影憑空顯現。
隨手將被揍得有些變形的豬妖棄置於地,激起圈圈灰塵。
「它就交予你二人了,看緊些。」
說完,沒等二人反應過來。
柴武火急火燎沖天而起,直奔大殿。
徐泗行與覺心面面相覷。
又低頭瞧向地上一坨鼻青臉腫、哼唧不斷的肉山。
「師兄......這是趕著去投胎?」
徐泗行低估。
地上,鐵鬃妖王一見覺心,如見再生父母。
「哇!!」
猛撲向前,抱住覺心大腿,哭得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鼻涕混雜豬血,盡數抹在小和尚潔白僧袍之上。
「大師啊!佛爺啊!老豬我不活了!」
「那蠻子非人哉!他要把老豬做成肉丸子啊!」
覺心滿面尷尬,雙手懸空,推也不好,不推也難:
「鐵鬃施主,有話好說,先把鼻涕......擦擦?」
徐泗行旁觀,樂不可支。
這頭豬妖除了嘴饞些、樣貌醜陋些,倒也沒甚大奸大噁心思,比一幫人模狗樣的御劍門弟子來得真實。
「行了老豬,收聲。」
徐泗行腳尖輕踢豬臀:
「瞧你一點出息。」
豬妖抽噎抬頭,滿臉委屈。
徐泗行眼珠微轉,湊近身去,語氣神秘:
「受悶氣也沒什麼意思。」
「看師兄的架勢,定有要事去忙,這幾日恐怕顧不上咱。」
他指了指山下:
「要不咱們下山?去俗世集鎮逛逛?」
「聽聞集平鎮裡,新開一家醬肘子堪稱一絕,更有說書人......」
鐵鬃妖王豬耳豎起,哭聲頓止。
就連一側覺心,眼神也有些飄忽,可他終是遲疑道:
「未得應允,私自下山,是否......有些不合規矩?」
「規矩?觀華門最大規矩便是無拘無束!」
徐泗行拍胸保證:
「僅一日!快去快回,趕在明天日落前歸山,神鬼不知。」
「況且師姐曾言,讓我照應你等,我說行,那便行!」
兩個「初入江湖」的萌新被老油條幾句話撩撥得心動。
豬妖口水直流,腦袋狂點。
覺心不再堅持,唯有低眉宣一聲佛號。
「不過......」
徐泗行摩挲下巴,打量著一僧一俗一妖的怪異組合:
「這般太招搖,需改頭換面。」
「和尚好辦,戴個斗笠即可。」
目光最後落定鐵鬃妖王,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弧度。
「主要在於你。」
「長得太過潦草,不收拾一番,下山容易嚇煞凡人。」
豬妖警惕捂胸:「你......欲意何為?俺乃正經妖!」
「放心,包在我身上。」
徐泗行探囊取物,掏出瓶瓶罐罐,嘿嘿一笑,挽起袖口,步步逼近豬妖:
「別亂動,若是刀子劃歪,變不成英俊書生,反成了老嫗,休要怪我。」
「不!不要!莫要過來啊!!」
「殺豬啦!!」
「嗷!!!」
後山林間,慘絕人寰的嚎叫驚起無數飛鳥,打破午後難得的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