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真武
黑暗粘稠。
朱明回過神時,腳下早無濕滑石面,唯餘一汪死寂大澤。
水面平滑如鏡,深黑無底,不見半點漣漪,透著寒意。
蒼穹之上,灰濛壓抑,中央孤懸一彎殘月。
月色漆黑,周遭鑲著慘白光暈,好似那索命銀鉤,勾住了整方天地的咽喉。
少陰聚氣,玄水成澤。
古籍云: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玄水】,不流不動,善吞生機,最適滋養陰神鬼物。
賀奉朝竟將這一道修至此等境界,構建完整內景,強行將活人拽入一方絕地。
「好大排場,不愧是百年世家,這手「請君入甕」玩得倒是嫻熟。」
沈戈眼底殺機吞吐,要知道,金鐵之軀最忌酸水腐蝕,置身此間,恰如寶劍蒙塵,通體不暢。
司徒牧足踏一塊礁石,體內社稷黃龍低吟示警。
皇道龍氣厚重,本應土克水,無奈此地水勢滔天,已有「水多土潰」之象。
四人中;最為惶恐者;當屬賀元知8
那牽引冰棺的絲線崩斷,他跪伏水面,昂首望天,面容慘白若紙:「老......老祖宗?」
「既要困殺外敵,為何連孩兒一同鎖在此處?」
無人應答。
唯有天穹極高處,嘆息垂落,飄渺難尋,似隔山海,又似耳語。
「唉..
」
「賀家廟小,恐難容幾尊真佛。」
「既入了席,無論酒水苦甜,總得飲盡才是。」
殘月尖銳月梢處,鼓起一枚花苞。
啵。
墨玉花瓣舒展,蕊芯慘白,無向陽之姿,反而似倒掛月鉤。
陰風卷過,花瓣搖曳脫落。
飄蕩軌跡極慢,牽引全場視線。
直至「滴答。」
觸水聲清脆,恍若更漏報時。
變生肘腋。
「走!」
朱明厲喝,哪裡還顧得上偽裝,背後官袍獵獵,赤焰噴薄,肩胛處火羽伸展。
「唳!」
赤光燎原,映紅半邊黑水。
他騰空而起,【離鴉】劍丸繞身歡鳴,化作火流將欺身寒氣焚燒殆盡。
不裝了,攤牌了,築基中期修為全開。
「誰耐煩陪你演戲!」
沈戈暴起,軀殼虛化,散作一團金霧。
霧中,碩大蜃蛤虛影吞吐迷障,硬是在死水間撐起一方光怪陸離的蜃樓。
司徒牧腳下一頓。
「昂龍吟高亢,波濤分辟。
一條由土石黃龍破浪而出,將其穩穩托舉半空,不染分毫黑水。
三位大修各顯神通,懸於半空,俯瞰水面驚變。
至於跪地的賀元知,或是冰棺內了無生氣的賀蒹葭...
誰還顧得上?
也正是此時。
「轟隆隆!!!」
平湖鼎沸,黑水翻滾。
那花瓣消融處,誕生出吞噬光線的漩渦。
一座黝黑「島嶼」,伴隨水浪排空,巍峨浮出。
先是生滿黑苔的脊背,再是縱橫交錯的古老龜裂甲紋,滄桑氣息撲面而來,直窒人息。
龜!
體量如山嶽,足以背負城郭的巨龜!
龜背全數出水,寬闊勝過演武廣場。
先前「失蹤」的二人,正位於龜甲中央。
賀元知跪姿詭異,上身前傾,賀蒹葭身披如血嫁衣,靜靜伏於他背脊。
姿態如父背女,又隱隱契合..
蛇盤龜。
二人身前,水汽聚散,拄拐老者笑眯眯現身。
他掃視空中三位,砸吧著嘴,滿臉遺憾:「嘖..
」
「原當清風子道長是個實誠出家人,沈小友是個懂禮數的才俊,貴人是個爽利漢子。」
「沒承想啊,嘴上恭喜,褲腰帶里全別著利刃,都不想來結親,只想來吃我賀奉朝的席面啊。」
半空沉默,無人接茬。
眼前賀奉朝,狀態詭異至極。
無紫府境那種碾碎虛空的靈壓,強度也未超出築基範疇。
然而,一種從骨髓深處沁出的「位格」,一種仿佛他便是這方水域絕對主宰的意韻,令人本能顫慄。
「空有紫府的「位」,暫無紫府的「力」。」
蜃金霧氣中,玉章瞳孔收縮。
那是他求索一生的門檻!
此刻賀奉朝如同手持傳國玉璽的乞丐,衣衫襤褸,手裡攥著的卻是真權柄。
「人丹?」
玉章心底否定。
人丹之法,哪有這般浩大氣象?
不止他不懂,朱明、司徒牧也是雲裡霧裡。
「老四。」
賀奉朝無視上方窺視,緩步走向賀元知。
賀元知汗水浸透白布,身軀僵直。
「老......老祖宗...
」
齒間打顫。
「莫怕。」
賀奉朝掌心覆上其肩,語調溫和,宛若閒話家常:「你的【巽木】之道,修偏了。」
「巽為風,無孔不入,木主生發,曲折蜿蜒,借著這股東風,你這些年,恐怕聽了不少牆根,窺了不少隱秘吧?」
「若非如此,當年你又怎會被迫自廢雙目,只求一條活路?」
賀元知顫抖著,封存記憶破閘而出。
當日偷窺禁地,那一瞥深潭之下..
為求活命,他親手挖出自己的招子!
「既然把自己修成了瞎子,成了只能隨風擺盪的柳條..
」
賀奉朝嘆息,遺憾卻又殘忍:「就不該還存些婦人之仁。」
「女兒也好,親情也罷,不過是樹梢枯葉,冬日既至,便該凋零,只要樹根尚存,來年亦發新枝,不是麼?」
一隻枯手,一把扯下賀元知面上污糟白布!
「啊!!!」
慘嚎悽厲,白布落地,眼眶空洞,卻無血肉。
分明是兩汪緩緩旋轉,深不見底的黑水!
「玄龜鎮底,基業永固!唯缺靈蛇!」
「【巽木】一道,身若柔柳,氣走游龍,正合騰蛇」蜿蜒之意!既為血脈,又修此道,豈非天意讓你來補全老夫道果?!」
「至於蒹葭,她是藥引!體質天生親和少陰,正好調和龜蛇排斥!老夫,要藉此梯,登天而去,叩開那該死的紫府大門!」
瘋子。
徹頭徹尾的邪魔!
拿子做蛇,以孫女為膠?
比單純殺戮還要惡毒萬倍!
這般狠絕,誰能企及?
「不對勁!」
玉章眼力最毒,瞬間瞧出破綻:「若早有這謀劃,何必等到壽元將盡才動手?幾十年前幹什麼去了?」
「再者,若為儀式,賀元知理應被當作寶貝供養,豈會讓他淪為家族邊緣的廢人?」
就像有人往賀奉朝手裡塞了本天書,告訴他:「拼上你家爛木頭,能造登天梯。」
賀奉朝就信了,且毫不猶豫做了。
不等他們深思。
宏大話語垂落。
「戲看完了,別急著走,儀式尚欠幾分人氣,三位築基,應該夠這小傢伙打個牙祭。」
賀奉朝跺腳,敕令。
「融!」
「啊啊啊啊!!!」
慘叫非人,賀元知與賀蒹葭身軀癱軟溶解,皮肉化作粘稠流質,滲入足下龜甲。
巨龜昂首,發出既痛苦又興奮的嘶吼。
「嗤」
龜背中央,賀元知跪伏之處,脊椎爆響,血肉增殖拉長。
瞬息間。
一條遍布青黑鱗片,純由血肉與靈氣構築的巨蟒,自龜背「生長」而出!
蛇首,即賀元知人面。
雖成蛇相,但一雙空洞黑水眼眶,依舊盯著前方,怨毒幾欲溢出。
紅嫁衣化作猩紅花紋,如同血管脈絡,纏繞連結龜蛇。
玄武,逐漸成型!
【檢測到有元幽仙君」殘留!】
【涉及道統:玄水,少陰,冥土】
【備註:妄借真武之意,以破封印!】
「我就知道,光憑這土埋半截的老東西,想不出這麼具有藝術感的變態活計!」
慶遠注視著那頭縫合怪一般的「玄武」,與先前吃人成癮的鹿妖,何其相似?
甚至,這賀奉朝身上的味,還要更正幾分!
「那位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元幽仙君】,屍體都涼透了,還想著詐屍呢?」
利用賀家根基,扭曲賀奉朝求生長生之念,成就符合【冥土】調性的「融合與死亡」
儀式。
若非慶遠開著上帝視角,怕是也要被這一手給蒙過去。
「想突破?殘魂便指了一條路,只是這條路,是條有去無回的黃泉路。」
慶遠調出【代行】界面。
該喊人了。
畢竟,既然開飯,不撈上一勺實在說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