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唯識映象
荒蕪戈壁,本該闃寂無聲。
「吼一!!!」
一聲飽含憤懣與驚怖的獸吼,震碎漫天黃塵。
赤岩之上,一座肉山頹然跪地。
渾身皮毛紅若火炭,體似屋舍,獠牙如戟,不似尋常走獸,更像那洪荒遺存的凶物。
北漠凶名赫赫的築基妖王,凶齒。
往日在方圓百里橫行,過處地皮也需刮去三層,此刻狼狽至極。
兩條晶瑩水蛟,全由極陰寒潭水凝鍊,纏絞獸軀,將一雙足以開山裂石的虎臂反剪,悍然按於脊背。
萬鈞重壓下,凶齒雙膝深陷岩層,骨骼爆鳴,聲聲刺耳。
一雙銅鈴血瞳,死死盯著前方。
素衣女子步步逼近,閒庭信步。
「築基......後期?!」
凶齒嗓音粗礪,滿是難以置信:「此等絕地:除去一心求死的苦行僧;怎會有後期大修涉足?!」
北漠貧瘠,靈氣如摻沙渾水。
縱是本土世家,出一名築基初期修士,都要鳴鑼開宴三日。
眼前女子,威壓僅泄一絲,便於凶齒心頭壓下一座崩塌雪山。
冷。
是沁入骨髓的陰寒。
見其逼近不語。
死亡陰影籠罩獸心,理智崩斷。
它不想死!
「吾不服!!」
凶齒猛然昂首,頸側青筋暴突,唾沫橫飛,嘶聲咆哮:「吃人又何妨?!自古狼食羊,羊食草,妖食人,天經地義!」
「況且,老子所食乃是凡夫!一群只會繁衍的兩腳羊!」
「你身為雲端修士,高高在上,不去洞府納氣清修,偏來理會螻蟻生死?!」
這地界,人命賤若草芥,凡人活著替世家挖礦,死後充妖獸腹中食。
更有甚者,淪為煉丹爐中藥渣。
「少裝腔作勢!你人族修士便不吃人?」
「且看北邊世家,哪族不圈養凡人煉血丹?我與他們有盟約!動我,你討不到好!」
「要不是大妙寺一群禿驢多管閒事,北漠早是我妖族與血修天下..
」
「嗤!」
一顆碩大虎首,兀自離頸飛起,於半空划過半道弧線,「咚」的一聲,滾落舒顏足畔o
熱血噴涌。
一口滴血九環刀,半空挽出一朵淒艷刀花。
鐵鬃單足踏住凶齒無頭屍身,小指探耳,一臉嫌棄:「唧唧歪歪,吃頓飯都要尋些大道理,顯得你多有文采似的。」
一口濃痰,輕蔑吐於屍身:「食便是食,惡即是惡,做妖的,講究個直爽。」
「挨打立正,被宰閉嘴,哪來諸多廢話?臨死還要拉人族修士墊背,丟盡妖王顏面!」
然而。
凶齒終歸築基大妖,生機頑強可怖。
即便身首異處,那落地虎頭,眼珠是一轉,盯著舒顏不放。
「你......究竟......是誰....
舒顏垂下眼眸。
風起。
素白裙裳流轉,無數銀白靈光交織,頃刻化作一副鎖子銀甲,甲片隱泛月華,古老雲紋蝕刻其上。
【齊天鑒世】!
【心猿】命格經功法催化,顯露出猙獰真容。
虎瞳渙散,最後執念仍求解惑,所獲者,僅舒顏口中淡漠二字:「多舌。」
天地易色。
荒涼戈壁隱去,轟隆水聲,憑空炸響於萬物耳畔。
大江奔涌,波濤橫亘天際,江心之中,虛幻樓閣若隱若現。
穹頂,淒清寒月高懸,潑灑億萬縷冷輝,將此域照得雪亮,卻透骨陰寒。
鐵鬃乍見此景,下意識哆嗦,也顧不得妖王威風,抱刀暴退數十丈。
「娘嘞,又是這招......」
它吞咽唾沫,低聲腹誹。
自清麓山打至漠北,真叫這看似柔弱的大姐頭給整出心裡陰影了。
不動則已,動則引天地異象,全是死手!
樓閣之上,寒月之中。
潔白身影躍出,是一頭通體雪白,金箍束首,披掛銀甲的靈猿。
面容冷峻,全無猴類頑劣,唯有代天刑罰的威嚴。
白猿天降,足掌對準尚在掙扎的虎首。
重踏而下!
「噗!」
銀甲消退,素裙重現,漫天江水樓閣散盡。
唯獨身後一輪殘月,依舊淺掛半空,清冷月影深處,虎嘯聲隱隱翻湧。
細觀下,殘月當中,竟困鎖有三道掙扎扭曲的虛影。
一為方才「消失」的猛虎,二為陰險黃鼠狼,三為一頭獨眼孤狼。
儘是萬里路途,折於棍下的築基妖修!
《千江流月映虛真經》,其霸道處,在於剝離對手倒影,囚禁心相寒月中!
「滿了。」
舒顏回眸,掃視月輪。
以如今築基後期,四品古法極限,便是同馭三尊倒影作為倀鬼。
遠處,腳步聲起。
「阿彌陀佛。」
覺心小和尚合十,低眉順眼自廢墟另一端走回。
一襲不染塵埃的月白僧袍,卻沾染星星點點灰黑燼。
「清晏施主。」
覺心聲線低沉:「貧僧已誦三遍《往生咒》,村中怨魂......皆已送走。」
舒顏無言,首度正視此地。
或者說......這片廢墟。
原該是一處百戶聚落,幾堵斷壁殘垣懸掛,何存半點生人氣?
斷肢殘臂遍地,鮮血浸染黃土,呈黑紫色,腥臭窒息。
凶齒先到一步,早開過「宴席」。
枯樹掛屍,狀若破布,角落婦孺蜷縮,死目仍凝固極致的恐懼。
煉獄。
縱是見慣生死的鐵鬃,也不忍直視,嘟囔一句「作孽」。
舒顏往日波瀾不驚的雙眸,結了一層厚冰。
覺心輕嘆,悄然後撤半步。
同行良久,他深知這位高高在上的仙子露出這種神情,便是真動了肝火。
舒顏抬伸出一根纖指,遙指一片血腥廢墟。
輕點。
「嘀嗒。」
雨滴墜湖。
一層無色透明的清水,漫延至腳下,無聲,且快,覆蓋整座村莊。
水面平靜,倒映藍天白雲,詭異的是,水面倒影,並非眼前煉獄廢墟。
影中。
鱗次櫛比,街道整潔,依稀可見老者樹下納涼,稚童街頭嬉鬧,浣紗婦人河畔忙碌。
炊煙,雞鳴,犬吠。
那是災厄降臨前安詳,寧靜,充滿煙火的人間。
「唯識映象。」
下一瞬,水中倒影凝實,色彩鮮活。
現實中殘垣斷壁,屍山血海頃刻融化,寸寸沉入水中,化為虛幻影跡!
虛實轉換,真假置換!
以心頭「真」,覆現實「假」。
眨眼間。
一座空無一人,卻完好無損,炊煙裊裊的村莊成型。
做完此舉,舒顏面色肉眼可見慘白幾分。
收手,再未看村莊一眼。
只是揮手一划,前方虛空洞開一道漆黑裂縫。
「走了。」
覺心合十誦念:「阿彌陀佛,善哉。」
他知曉,僅是這位施主,留予這方土地最後的體面。
讓枉死冤魂,無需陳屍爛泥血泊,至少得個像樣歸處。
覺心不再多言,邁入裂縫。
鐵鬃早已看傻,抱著大刀,看看煥然一新的村子,又看看沒入黑暗的素白背影。
豬皮陣陣發緊。
「娘嘞...
」
他一哆嗦,狠咽唾沫:「這位大姐頭......往後可是萬萬惹不得啊。」
「大師等俺!莫丟下老豬!」
一聲嚎叫,連滾帶爬沖入裂縫。
縫合。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獨留空村。
風沙中,靜默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