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中的失望神色一閃即逝,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的臉上又恢復那抹眼角帶笑的表情。
只不過以此刻從雷恩的視角來看,那抹笑容明顯帶著冷漠與疏離,似乎還有一絲淡淡的嘲弄。
「那就再見了,各位!」少年的聲音恢復平靜。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輕輕拍了拍身側「公主」的小腦袋。「走吧。」
「嗚——」那隻銀灰色哥布林的低吼聲漸熄,雖然仍對半獸人齜牙咧嘴,卻順從地跟著少年,一步步向後退去。
它的身子阻擋在少年與眾人之間,木棒橫持,冷冽的目光警惕的掃視著所有人。
少年的目光最後落在隊長雷恩的臉上,只見他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然後帶著那隻哥布林,不緊不慢地朝著遠處走去,灰色的身影很快便被逐漸濃郁的灰霧所吞沒。
直到那沙沙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林間重歸寂靜。
「媽的,就這麼放他走了?!」半獸人碎骨不滿地低吼一聲,將斧頭重重砸在地上,瞬間濺起一小蓬塵土。
「那小子的長劍一看就值不少錢,還有那隻稀有的哥布林,賣到海港城的奴隸市場說不定能換好幾個大錢!」
「咱們四個人,難道還怕——」
「閉嘴,蠢貨!」侏儒巴基從樹影中緩緩走出,手裡把玩著那把淬毒的匕首,「你沒看到那小子看隊長的眼神嗎?那可不是一隻羔羊該有的眼神!」
巴基沒看碎骨,反而望向隊長,尖細的嗓音變得低沉:「頭兒,你剛才.....是不是認出了什麼?」
「能看出點什麼?那小子的胳膊肘還沒有我一半粗...」半獸人碎骨不服氣的嘟囔著,比劃著名一個單手掐脖的手勢,
「我只用一隻手就能把他掐死,就像掐死那些綠皮矮子一樣!」
「矮子」兩個字被他加重了語調,眼神挑釁的望著侏儒。
隊長雷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鷹隼般的目光掃了半獸人一眼,對方還欲張開的嘴巴立馬閉上。
他閉上了眼睛,吸入一口落日後森林濕冷的空氣,頓感渾身一片陰冷。
雷恩的視線穿過了這片廣闊無垠的森林,似乎回到了那個遙遠的下午。
......
一名身穿黑甲的高大男子,腰間懸掛一柄古樸的騎士長劍......獨自行走在荒野。
而雷恩的冒險小隊有七人,其中不乏資深冒險者和職業者。
小隊中也有如碎骨和巴基一般的粗鄙之徒,見對方孤身一人,便主動挑釁...
最終衝突還是沒有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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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樣的騎士劍術起手式,看似與那些大陸貨色沒有區別,但以如今的雷恩回想起來,卻截然兩樣。
......四處散落的斷臂與殘軀,猩紅與濁白混合在一起的黏稠液體......最後只剩...
那個因為膽怯而躲在後方樹林裡,眼神驚恐、如同受驚幼獸般的自己。
......
雷恩轉過頭,臉色在森林斑駁的光影下顯得異常凝重。
他緩緩將長弓放下,動作緩慢而沉穩。
身旁的艾莉卻注意到,隊長在收弓時,手指用力到有些發白。
而他的目光鎖死在少年離開的那片灌木叢,久久未移。
夕陽的餘暉穿過灰霧,在他臉上投下深沉的陰影。
此刻他的額角,正有一顆汗珠緩緩滑落。
「走。」雷恩低著頭,似不想讓人瞧見他臉上的表情,「我們立刻離開這裡,原路返回。」
此言一出,所有的隊員都愣住了。
曾經從容冷靜的獵人此刻似乎換了一個人似的,他的神色仿佛......在躲避什麼看不見的災厄。
「隊長,怎麼了?」艾莉弱弱的問了一聲。
半獸人和侏儒對視一眼,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驚疑。
驚疑過後,他們選擇服從。
眾人在無聲中默默跟在隊長身後,朝著與少年離開相反的方向,迅速隱入灰色森林的深處。
雷恩自始至終沒有再解釋,只是渾身緊繃地警惕著四周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艾莉走在隊伍最後,腦海中滿是那個目光清澈的灰袍少年。
今天隊長行為反常的原因,她並不完全明白,但又隱隱猜到答案。
恐怕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一幕都將成為她記憶中難以磨滅的刻痕。
......
......
夕陽在地平線上已消失不見,夜幕下的灰色森林逐漸被灰霧與黑暗籠罩。
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行走在陰鬱的林間小徑上。
「真可惜...」
修奇已恢復往日的慵懶,此刻行走在黑暗中也毫無滯礙。
身為怪物制卡師,他能共享「公主」感官,獲得六十尺範圍的黑暗視覺。
原本今天差一點就能多一筆額外收入,可那位隊長在最後流露的善意,打破了他的期待。
「是哪裡表演的不對嗎?」
他邊走邊在腦中復盤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然而復盤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
剛才的表演堪稱完美,完全沒有演技上面的破綻。
難道,那位隊長真是出於善意?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很快調整了心態。
當前首要目標是狩獵怪物來製作卡牌,為後天的決鬥做準備。
在灰色森林與一支四人冒險小隊發生衝突,萬一失手的話、要付出的代價可遠不是幾件裝備或幾枚金幣就能了結的。
修奇憑著記憶、朝原方向返回。
然而,他漸漸發覺不對。
周圍的樹木似乎越來越密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黏稠感」似乎在加重,呼吸間仿佛能感受到細微的阻力。
自己來時做的標記,已經完全找不到了。
「公主,你認得來時的路?」修奇停下腳步,帶著希冀的目光看向契約夥伴。
「嗚???」公主仰起小臉,大眼睛裡同樣滿是困惑。
它不停抖動尖尖的耳朵,在四周的地上嗅了嗅,最後沮喪地搖頭。
修奇取出指南針,古舊的銅質指針微微顫動著,並沒有指定方向、而是在不停擺動,仿佛受到了某種干擾。
「連方向都紊亂了嗎?」修奇收起指南針,眉頭緊鎖。
儘管從進入森林之前就已經做足了準備,包括嚮導、標記、繪圖和指南針。
然而結果卻是一樣。
表情管理一向十分出色的灰袍學徒、此刻心中的防洪大壩已經決堤。
他雙手抱頭、怔怔的站在那裡。
仿佛正在思考某個深刻的哲學問題:
我從哪裡來?
我要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