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晨光艱難地穿過灰色森林厚重的霧靄時,法師學徒艾莉的眼皮顫動了幾下。
她的意識像是從深海中緩緩上浮,耳邊響起清脆的鳥鳴——
聽起來像是知更鳥的叫聲。
記憶瞬間如潮水般湧入,歌聲、幻想、失控的自己、魔力的反噬...
她頓時只覺得頭痛欲裂,就像是有人用錘子在她腦袋裡敲了一整夜。
艾莉掙扎著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篝火旁的枯葉堆上,而那根簡陋的橡木法杖就落在手邊。
儘管劇烈的頭痛讓她眼前發黑,但法師的本能讓她立刻檢測自己的魔力迴路——
慶幸的是,身體並未受損,只是魔力枯竭得厲害、短時間恐怕連一個戲法都無法施展。
她環顧四周,發現碎骨和巴基都不在,只有——
「隊長...」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醒了,感覺怎麼樣?」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隊長雷恩靠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旁,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半邊臉腫著,額頭上有一道明顯的淤青,雙眼布滿血絲,但眼神已經恢復往日的銳利。
「你的身體已經嚴重透支,至少要休息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隊長從水袋中倒了一杯水,遞給艾莉。
當清涼的瓊液滋潤喉嚨後,艾莉感覺自己稍微活過來一些。
「碎骨和巴基呢?」法師學徒始終沒有發現另外兩名隊友的身影。
隊長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沉默著站起來,走向另一側的樹林。艾莉也掙扎著爬起,踉踉蹌蹌的跟了過去。
穿過一片高草叢又向前走了幾步,在一片被踐踏得亂七八糟的草甸上,有兩棵糾纏生長在一起的古樹。
古樹之下,半獸人碎骨和侏儒巴基緊緊靠在一起。
半獸人碎骨如一座豐碑般坐在那裡,他的腰背挺得筆直,緊閉雙眼的臉上猶有笑意,仿佛只是睡著。
但他腰部的獸皮甲有一道明顯的劃痕,周邊的皮肉已經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侏儒巴基躺在他腳邊,同樣靜閉雙眼、表情安詳平和。
他的胸口似乎是被巨大兵刃所劈開,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他們就那樣靠在一起,就像是一對醉酒後熟睡的老友。
艾莉捂住了嘴,兩行滾燙的晶瑩悄然滑落。
隊長站在兩具屍體前,站了很久。
太陽緩緩升起,晨光穿過林蔭間隙,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艾莉可以看見隊長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就像狂風暴雨下的一棵孤樹。
「是...歌聲影響嗎?」法師學徒哽咽著發問。
「嗯!」隊長俯下身,背影似乎瞬間蒼老了許多,「被歌聲所引誘,自相殘殺!」
「巴基的匕首淬有蛇毒,碎骨沒撐多久...」
「是我的錯!」他的指尖輕輕撫過侏儒皮甲上繡著的「灰刃」小隊隊徽,「我不應該在察覺森林異常後還繼續深入!」
艾莉搖了搖頭,初次冒險的法師學徒無從評判隊長的決斷,此刻卻也說不出安慰的話。
她蹲下身,看著兩具已經冰冷的屍體——儘管其中一人過分粗魯、另一人過分精明,但她的初次冒險旅程卻受到兩人不少照顧。
回想起啟程前一晚在酒館中四人的喧鬧,半獸人充滿熱忱的大笑聲,侏儒體貼入微的輕笑聲......
此刻仍迴蕩在耳邊。
「隊長...至少讓他們...體面一些!」她輕聲說。
雷恩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點頭。
作為一名資深的冒險者,原本不應該答應這個要求。
失去主要戰力後繼續在這座危險的魔物森林逗留,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不過他卻沒有反駁。
兩人開始動手。
由於沒有工具,他們只能用手、斷刀來挖開晨間鬆軟的泥土。
這是一個流程緩慢而沉默的過程,在很長一段時間,四周只有泥土被翻動的「沙沙」聲和兩人的喘息聲。
當兩個簡陋的墓穴挖好時,太陽已經爬上樹梢的高度。
隊長找到了兩塊還算平整的石板,用斷刀刻上了姓名和日期。
他的刻功粗糙、卻十分認真,臉上似乎帶著某種虔誠。
當做完這一切後,兩人站在墓前,沉默許久。
「願你們的靈魂回歸先祖之地!」雷恩低聲說。
「願你們安息!」艾莉輕聲附和。
然後兩人轉身,走向篝火旁的營地。
在營地整理收拾好之後,兩人開始踏上回程。
艾莉的目光被不遠處的一抹異常色彩吸引。
在一片被壓倒的高大灌木叢四周,散落著許多灰褐色、閃爍金屬般光澤的長羽。
透過灌木的縫隙,似乎能夠看見一具修長而扭曲的軀體。
艾莉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回望了身後的隊長一眼,只見雷恩也望向那裡,朝她微微點頭。
兩人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緩緩撥開高草叢——
一具鳥妖的軀體呈現在眼前。
屍體早已冰冷。脖頸處有一道焦黑的傷口,頭顱的後側凹陷碎裂,殘留被灼燒過的痕跡。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空洞地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豐滿的紅唇微張、仿佛正在吟唱下一個音符。
「這是...鳥妖?」艾莉喃喃道,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隊長,你看看!」
雷恩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隊長多年的獵人生涯和冒險經驗告訴他,這絕不是一隻普通的鳥妖。
無論是巨大的翼展、極其修長的身型,又或是身上泛著銀白光澤的羽翎,無一不顯示其並不普通。
而更關鍵的是——
「前幾天夏日鎮鎮政廳發布的懸賞,」隊長雷恩很快將碎片信息拼接完成,
「擁有羽翼的森林歌者,用動人歌聲迷幻旅人後再將其殺死...」
「全都對上了!」
「這個賞金任務可是高達50枚金幣!」
50枚金幣!艾莉的腦子頓時嗡嗡作響。
50枚金幣是什麼概念,可以買到20000磅小麥,200頭山羊,或是抄錄5門戲法。
足夠讓一個普通人富足的生活好幾年。
「是那個男人殺的?」艾莉的目光掃過鳥妖的屍體,落在雷恩額頭的淤青上。
「只有他能做得到!」隊長的目光深沉,「當時我已經失控,他將我打暈後就去了那邊...」
「現在看來,他贏了。」
「可他不見了,」艾莉望著遠方灰霧深處,「也許...他已經......」
「不!」雷恩搖頭,「那種人不會輕易死!」
他的語氣十分肯定,艾莉不知道隊長的肯定緣何而來。
雷恩小心翼翼地將從碎骨和巴基身上取下證明身份的物件放好——半獸人的部落圖騰項鍊、侏儒刻著名字的匕首。
然後他開始處理鳥妖的屍體。
當太陽完全升起,森林中的灰霧變得更稀薄時,隊長終於完成鳥妖的處理。
他將鳥妖身上最有價值的部分打包,用營地的布料簡單包裹好。
「我們得走了。」雷恩背起鼓鼓囊囊的行囊,朝望著隊友埋骨方向怔怔出神的法師學徒招呼。
「隊長,」艾莉突然發問,
「你覺得他......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雷恩腳步停頓了一下,他望向灰霧深處,久久才回答。
「我不知道!」
「但是...」
「某些人註定將......不平凡...」
腦海中浮現那道照亮他蒼白面孔的清冷輝光,
「就好像黑夜中的螢火,是那樣的耀眼,那樣的令人難以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