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遠去,光明重臨。
顧言一如往常睜開眼。
視線一片血紅,原本屬於人類色彩鮮艷的世界,被無數雜亂的血色線條所取代。
他試圖抬起手揉揉眼睛,只聽到了一陣吭哧吭哧的摩擦音。
顧言垂下腦袋,看到了一對覆蓋著黑色鱗片,如利刃般鋒利的爪子。
他的肋下,還生著另外四條粗大的手臂。
六臂,黑鱗,魔軀,一切都是那樣的熟悉。
顧言不由地一愣。
他看著水窪倒影中那個猙獰可怖的怪物,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絕倫的寒意。
這一次輪迴,他不再是神庭的神兵顧九。
他是那隻曾終結了顧九生命的六臂魔將。
「吼!」
一聲無法抑制的咆哮從喉嚨深處衝出,帶著嗜血的渴望和毀滅的衝動。
那是這具魔軀本能的咆哮,是對鮮血和殺戮最原始的饑渴。
顧言強行壓下那股欲要粉碎一切的躁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站在一處堆滿屍體的掩體後,透過縫隙,看向對面的神庭防線。
那裡,金色的神光閃爍。
一個身穿殘破金甲,手持缺口長戟的青年,正帶著兩個同伴,如尖刀般在魔族大軍中左衝右突。
那青年的臉龐剛毅冷峻,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屈的戰意。
那是顧九。
上一世的自己。
「原來如此。」
顧言看著那個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自己」,嘴角裂開一個猙獰的弧度,露出口中交錯的獠牙。
「冤家路窄,這怨憎會的真意,原來是自己殺自己嗎?」
這真是一個惡毒至極的玩笑。
上一世,他作為人,為了守護神庭,被同伴偷襲致死。
這一世,他成了魔,為了攻打神庭,必須殺了前世的自己。
這是一個死結。
如果不殺顧九,這具魔軀就會被神庭的淨化大陣碾碎,輪迴結束。
如果殺了顧九,他就成了那個他最痛恨的兇手,完成了這所謂的因果閉環。
「既然是死局,那就殺出個活路來。」
顧言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顧九的所有戰鬥習慣。
他的長戟揮舞到極致時,會有十分之一剎那的僵直。
他在保護流雲和血河時,會下意識地暴露左肋的空檔。
甚至,他什麼時候會用那招回馬槍,什麼時候會掏出爆炎符,顧言都一清二楚。
因為,那是他自己練了成千上萬遍的招式。
「顧九啊顧九,這一次,你的對手是你自己。」
顧言動了。
他沒有像普通的低等魔族那樣無腦衝鋒,而是像上一世那個潛行的獵人一樣,將這具龐大的魔軀完美地融入了陰影之中。
他繞開了顧九所有的預警範圍,避開了那雙銳利的鷹眼。
近了。
更近了。
那個「自己」剛剛挑飛了一隻血魔,正處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空檔期。
而恰在此時,流雲和血河正在清理兩側的雜兵,正好露出了那個致命的背身。
「就是現在。」
顧言眼中紅光暴漲,六條手臂同時發力,手中的黑色骨刺如同毒蛇出洞,無聲無息地刺向顧九的後心。
「噗!」
那是利刃入肉的聲音,熟悉而又陌生。
顧九的身體猛地僵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截穿胸而過的黑色骨刺。
他的眼中充滿了不甘和震驚,像是無法理解為什麼這隻魔將會出現在這裡。
「九哥!」
流雲和血河悽厲的喊聲響起。
顧言冷冷地看了一眼這兩個未來的叛徒,一擊必殺後,沒有戀戰,拔出骨刺,迅速抽身後退,借著反衝之力沖天而起,隱入黑暗,消失在魔雲之中。
第一次獵殺,成功。
……
黑暗再次降臨,隨後是新的輪迴。
這一次,顧言猛地睜開眼。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一雙修長有力,布滿老繭的人手。
他又變回了顧九。
「呼——」
顧言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那片堆滿屍體的陰影里,藏著一個恐怖的對手。
那個對手對他了如指掌,正是上一世的他自己。
「九哥!別愣著了!那群雜碎又衝上來了!」
熟悉的台詞,熟悉的拍肩。
可這一次,顧言沒有急著衝鋒。
他按住了流雲和血河,聲音低沉:「別動。有髒東西。」
他沒有按部就班地去左側佯攻,也沒有去右側繞後。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長戟緩緩下垂,看似鬆懈,實則全身的神力運轉到了極致。
他在等。
等那個該死的魔將,也就是上一世的「顧言」出手。
果然。
就在一隻血魔自爆產生的煙霧遮蔽視線的瞬間。
一道黑色的殘影從視覺死角掠出。
那是上一世顧言總結出來的必殺路線,刁鑽,狠毒,無解。
而這一世的顧言,預判了這個預判。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
顧言的長戟不知何時已經橫在了身後,精準地架住了那必殺的一擊。
兩股龐大的力量碰撞,激盪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那隻六臂魔將顯出身形,那雙猩紅的複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顯然,它沒有料想得到,自己那完美刺殺會被擋住。
「抓到你了。」
顧言咧嘴一笑,手中長戟猛地一震,借力轉身,一記勢大力沉的橫掃千軍,狠狠砸在魔將的胸口。
「轟!」
魔將被擊退數十丈,撞碎了一塊巨石。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戰鬥,變成了一場只有顧言自己才能看懂的博弈。
魔將顧言利用魔軀的強悍和多臂的優勢,招招致命;神兵顧言則利用神力的爆發和對自身的了解,步步為營。
這是一場最了解彼此的廝殺。
每一次揮戟,神兵顧言都知道對方會如何去躲;每一次閃避,魔將顧言都知道對方會如何去追。
這像極了一個莫比烏斯環。
每一次輪迴,勝利者都會帶著失敗者的經驗變得更強,然後成為下一世的大BOSS。
這就是紅眼老頭說的怨憎會。
最恨的人,永遠是那個更強的自己。
雙方就像是在對著鏡子起舞,而光將動作折射進境子中的那一剎那,就是那唯一的不確定性。
最終,還是魔將顧言技高一籌。
他利用一次同歸於盡的假動作,騙出了神兵顧言的保命底牌,然後用剩下的四條手臂,硬生生破開了神兵顧言的防禦。
「噗!」
顧言再次倒在了血泊中。
可他死的時候,嘴角掛著笑,眉頭也舒展開來。
因為他在臨死前,斬斷了魔將的一條手臂。
這證明,那個完美的「自己」,並非不可戰勝。
……
我殺我殺自己之後的第十次輪迴,魔將顧言斷了一臂,可也因此,他學會了更陰險的陷阱。
第十一次輪迴,神兵顧言利用地形坑殺了魔將,卻被魔將臨死前的自爆帶走。
第二十次……第三十次……第一百次……
這是一場漫長而殘酷的拉鋸戰。
每一次輪迴,勝利的天平都在搖擺。
有時候是魔將顧言贏了,他會踩著神兵顧言的屍體,發出勝利的咆哮,然後看著神庭在魔潮中覆滅。
有時候是神兵顧言贏了,他會斬下魔將的頭顱,然後帶著流雲和血河殺出重圍,解決掉背叛的同伴後,最後卻死於神庭的督戰隊。
無論誰贏,結局都是死。
而在這個過程中,生與死,正與邪,人與魔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
有時候,他是為了守護眾生而犧牲自己的聖人;有時候,他是為了追求力量而屠戮天下的魔頭。
他在無數個時空里,與無數個自己廝殺。
他殺死了軟弱的自己,殺死了貪婪的自己,殺死了傲慢的自己,殺死了愚蠢的自己。
這成百上千次的輪迴,並非毫無意義。
顧言在這一次次「我殺我自己」的過程中,正在發生蛻變。
每一次輪迴,都是一記重錘。
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淬火。
作為魔將時,他學會了魔族的殘忍、狡詐和對肉體力量的極致開發。
他知道如何利用每一塊肌肉,如何將殺戮變成一種藝術。
作為神兵時,他學會了神力的精妙運用,學會了在絕境中尋找生機,更學會了如何用那顆道心去駕馭力量,而不是被力量駕馭。
他的武道,他的心性,在這無盡的煉獄中,被鍛造成了一塊沒有任何雜質的神鐵。
第一千零一次輪迴。
顧言再次成為了魔將。
他蹲在陰影里,看著遠處的顧九。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動手。
他看著那個「自己」熟練地指揮著戰鬥,看著那個「自己」每一次出招都帶著一種返璞歸真的韻味。
那是他在上一世輪迴中領悟到的新境界。
「真強啊。」
魔將顧言感嘆道。
他明白,對面的顧九也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兩人隔著喧囂的戰場,隔著生與死的界限,遙遙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這輪迴,該破了。」
魔將顧言低語道。
他沒有選擇偷襲,因為沒有意義,而是堂堂正正地走了出來。
六條手臂張開,渾身魔氣滔天,如同一尊滅世的魔神。
六條手臂張開,渾身魔氣滔天,如同一尊滅世的魔神。
對面的顧九也推開了流雲和血河,獨自一人走了出來。
長戟斜指,神光璀璨,宛若一尊不敗的戰神。
周圍的廝殺聲仿佛都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這兩個身影。
一個是人性的極致,一個是魔性的巔峰。
「來。」
「來。」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下一刻,兩道身影撞在了一起。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的力量碰撞,最極致的意志交鋒。
魔氣與神光交織,將方圓百里的戰場夷為平地。
這一戰,打了三天三夜。
打到天崩地裂,打到日月無光。
魔將顧言的六條手臂斷了五條,身上的鱗片快要掉光,魔血流干。
神兵顧言的金甲碎成了粉末,長戟斷成了兩截,神力耗盡。
最後的最後。
兩人面對面站著,搖搖欲墜。
魔將顧言僅剩的一隻手,插進了神兵顧言的胸膛。
神兵顧言手中的斷戟,也刺穿了魔將顧言的心臟。
同歸於盡。
可這並非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就在兩人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瞬間。
魔將顧言突然笑了。
他鬆開了手,任由那顆魔心破碎,化作一股最純粹的黑暗本源,順著斷戟,湧入了神兵顧言的體內。
「拿去。」
魔將顧言的聲音在神兵顧言的腦海中響起,「這一半,還你。」
與此同時,神兵顧言也鬆開了手。
他體內的神力核心崩解,化作一股最純粹的光明本源,湧入了魔將顧言的殘軀。
「這一半,給你。」
光與暗,神與魔。
那不過是力量的一體兩面,就像手的手心和手背一樣。
在這生死交匯的臨界點,在這數千次輪迴的積累下,終於達成了一種詭異而完美的平衡。
「轟!」
不是爆炸,而是一種新生的轟鳴。
那個原本必死的輪迴閉環,被這股融合了神魔兩極的力量,硬生生撐開了一道裂縫。
顧言直覺自己的靈魂正在飛升。
他既不是魔將,也不是神兵。
他是那個在紅塵中打滾的石頭,是那個在葬龍山下聽故事的過客。
也是那個真正掌控了自己命運的顧言。
眼前的世界開始崩塌。
魔族大軍消散,神庭防線瓦解,連同那道天裂也化作虛無。
那片血色的戰場,如同鏡花水月般褪去。
顧言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虛無的星空之中。
而在他的面前,懸浮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顆漆黑如墨,跳動有力的心臟,那是數千次魔族輪迴凝聚出的天魔心。
右邊,是一枚金光閃閃,神韻內斂的符文,那是數千次人族輪迴淬鍊出的神靈骨。
「神魔一體,道心種魔。」
顧言伸出雙手,同時握住了這兩樣東西。
那一刻,他的氣海之中,那座剛剛築基成功的通天之塔,再次發生了劇變。
金色的塔身之上,纏繞上了一條黑色的魔龍浮雕。
原本庄嚴神聖的氣息中,多了一分霸道與詭譎。
這不再僅僅是香火神道。
這是屬於顧言獨有的神魔亦道。
「原來這才是怨憎會的真正解法。」
顧言看著自己的手掌,感受著體內那股澎湃到恐怖的力量,吐出一口濁氣。
「不殺魔,不成佛。」
「殺了魔,我即是佛,亦是魔。」
「紅眼老頭,這第二杯茶,味道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