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宗主峰的石階很長,共計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由青石鋪就,兩側古松斜出,針葉上掛著未融的殘雪。
風從山坳里吹來,帶著些許松脂的冷香。
顧言順著石階往下走,步伐顯得虛浮。
每走一步,他都會下意識地按一下左肩。
那裡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他的背影在偌大的山道上顯得格外單薄,像是一片隨時會被風捲走的枯葉。
直到轉過一道彎,脫離了上方流雲大殿的視線範圍,顧言那佝僂的脊背才挺直了一分。
他停下腳步,靠在一棵老松樹幹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在冷風中化作白霧,很快消散。
「老狐狸。」
顧言眼帘低垂,看著石階縫隙里頑強生長的一株枯草,心中冷笑。
趙無極剛才那想殺人卻又不敢動手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
若非自己把李清歌這尊大佛搬出來,又把一切推給了運氣和混亂,今日恐怕真要被強行搜魂,變成一個白痴。
這一關,算是過了。
至少在明面上,他是流雲宗的倖存功臣,是受害者。
顧言伸手入懷,隔著衣物摸了摸那個冰冷的儲物袋。
那裡頭躺著足以讓所有築基修士,為之發狂的赤炎朱果,還有那截牽扯著化神因果的斷指。
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這個道理他再清楚不過。
就在顧言準備繼續下山,哪怕爬也要爬回長寧縣那個安樂窩時,一陣沉悶的鐘聲突然從側峰的接引台方向傳來。
「咚——」
鐘聲悠長,迴蕩在群山之間。
這不是敵襲的急促警鐘,而是召集全宗的指令。
緊接著,幾道流光劃破長空,帶著急切的氣息落向接引台。
山道上的外門弟子們紛紛停下腳步,面露驚色,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開始向著那邊匯聚。
「是飛舟!又有一艘落日谷的飛舟回來了!」
「聽說這次損失慘重,也不知道能有幾位師兄師姐能活著回來。」
「快去看看!」
顧言眉頭皺起,原本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飛舟回來了?
落日谷核心區域坍塌,按理說大部分人都陷在裡面了。
這時候能回來的人,多半是在外圍僥倖逃脫,或者實力強橫硬殺出來的人。
他現在的身份是倖存者,若是對此不聞不問直接下山,反倒顯得心虛薄涼。
況且,他也想知道,除了自己和李清歌,還有誰活了下來。
顧言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幾分,混在人群的末尾,朝著接引台挪去。
……
接引台上,氣氛凝重,呼吸緊促。
一艘巨大的青木飛舟斜停在廣場中央。
這艘原本流光溢彩的法寶,已然破敗不堪。
船舷斷裂,防禦陣法的符文大多熄滅,船身上布滿了巨大的爪痕和燒焦的痕跡,顯然是經歷了一場又一場慘烈的突圍。
甲板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十幾個人。
這些人大多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傷,眼神中透著沒有消散的驚恐與疲憊。
而在最前方,兩道倩影如鶴立雞群般顯眼。
左側一人,身著月白色長裙,裙擺被撕去了一截,露出的半截小腿上纏著染血的布條。
她面容清冷絕俗,如冰山雪蓮,只是此刻那張俏臉蒼白如紙,手中握著一把布滿裂紋的寒鐵長劍。
此人正是流雲宗的真傳弟子,沈幼薇。
右側那人則是一身火紅勁裝,原本嫵媚動人的桃花眼失去焦距。
她的一頭秀髮略顯凌亂,肩膀上有著明顯的抓痕,手裡提著一根赤紅色的長劍,劍尖還在滴著黑色的血。
那是蘇紅袖。
顧言擠在人群里,透過縫隙看到這兩張熟悉的臉,心中不由地一動。
沈幼薇給過他保命的劍符,算是有恩。
至於蘇紅袖,那日在化龍池時,還給自己充當了掩護,算不上仇人。
能活著,終歸是件好事。
「幼薇!紅袖!」
一聲焦急的呼喊從空中傳來。
負責留守宗門的幾位長老御劍落下,為首的一名<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人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沈幼薇,滿眼心疼:「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其他人呢?」
沈幼薇身子輕輕一顫,那雙冰冰冷冷的眸子裡,罕見地泛起了一層水霧。
她環視了一圈四周那些期盼的眼神,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莫長老為了掩護我們突圍,引爆了金丹……留在谷內了。」
此言一出,廣場上一片死寂。
金丹長老隕落,這是流雲宗數十年來未曾有過的大事。
「凌風呢?我兒凌風呢?!」
一道暴虐的氣息,突然從主峰方向橫衝直撞而來。
趙無極披頭散髮,出現在飛舟之上。
他根本不顧及沈幼薇和蘇紅袖身上的傷勢,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兩人,周身靈力狂暴得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莫千機死了就死了,凌風呢?他身上有老夫給的替死傀儡,還有三件極品法器,他為何沒有回來?!」
趙無極的聲音近乎咆哮,震得周圍的低階弟子耳膜生疼。
蘇紅袖被這股威壓逼得後退半步,嘴角溢出鮮血,卻還是倔強地抬起頭,解釋道:「大長老,當時情況混亂。我們在火磷沼澤遭遇了雙首炎蛇和狼群的圍攻。趙師兄他……他為了奪取赤炎朱果,獨自引開了狼王,衝進了沼澤深處。」
「後來地宮坍塌,地面裂開無底深淵。我們拼死才殺出一條血路,實在是沒看到趙師兄的身影。」
蘇紅袖的話,與之前顧言在大殿上的說辭,雖有細節出入,但在大方向上出奇的一致。
趙無極身形晃了晃,臉色灰敗下去。
「引開狼王?獨自奪寶?」
趙無極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瘋言瘋語:「胡說!凌風從不涉險,若非有人陷害,他怎會脫離隊伍?是誰?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捅刀子?」
他的目光如刀,不斷在倖存的弟子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躲在人群角落裡的顧言身上。
顧言心裡一緊,暗道這老狗鼻子真靈。
可他臉上露出一副驚喜交加的表情,像是看不到趙無極那殺人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沈師姐!蘇師姐!」
顧言一邊喊,一邊抹著眼淚衝到飛舟下,仰著頭,聲音哽咽:「我就知道……吉人自有天相!二位師姐洪福齊天,定能安然歸來!」
沈幼薇和蘇紅袖循聲望去,看到那個滿身血污,肩膀纏著厚厚繃帶的少年,都是齊齊一愣。
「顧長生?」
沈幼薇有些意外,她記得這個小師弟,當初顧言還是外門弟子時,就與她一起瓦解了血河宗的陰謀。
可惜進入內門後,得罪了人,被派往長寧縣當了鎮魔司的指揮使,影響了仙途。
當聽到顧言跟著李清歌,也進入落日谷時,沈幼薇就有些遺憾,認為怕是再難以相見。
沒想到他居然也活著,甚至比她們還先到了一步。
「你怎麼……」蘇紅袖也是一臉錯愕。
顧言吸了吸鼻子,一臉慘然,哭訴道:「師姐別提了,師弟我命苦啊。當時我也在沼澤那邊,差點就被狼給吃了。多虧了郡主相救,這才撿回一條爛命。剛才在大殿上,我還跟宗主和大長老哭訴呢,說咱們流雲宗太慘了,趙師兄那麼英勇,為了大家犧牲自己……」
他這話看似在哭訴,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給蘇紅袖遞話:我已經把調子定好了,趙凌風是英雄,你們順著說就行。
蘇紅袖是何等聰明之人,很快就聽出了顧言話里的弦外之音。
她雖然不知道顧言在大殿上具體說了什麼,但「趙凌風為了大家犧牲」這個說法,無疑是化解大長老趙無極,遷怒他人的最好辦法。
否則,若是讓趙無極知道趙凌風是為了獨吞寶物而死,甚至還想拿同門墊背,保不齊這瘋狗趙無極就會遷怒於她們。
哪怕沈幼薇和蘇紅袖是真傳弟子,有師尊的庇護,可被大長老盯上,終歸不是一件好事。
「是啊……」
蘇紅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悲戚之色,對著趙無極拱手道:「顧師弟所言極是。當時若非趙師兄引走最強的狼王和妖蛇,我們這些人,怕是一個都回不來。趙師兄……是大義!」
沈幼薇不喜撒謊,可當看到趙無極那要吃人的模樣,也只能沉默地點了點頭。
趙無極死死盯著三人。
一個是五靈根廢物,兩個是宗門重點培養的真傳弟子,還有一個死無對證的英雄兒子。
這三人眾口一詞,即便他心中有萬般懷疑,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也找不到發難的理由。
「好……好一個大義!」
趙無極怒極反笑,笑聲悽厲:「老夫倒要看看,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此事沒完!」
說完,他一甩袖袍,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直接消失在了雲層深處。
壓在眾人心頭的巨石終於挪開。
沈幼薇身子一軟,險些栽倒。
顧言眼疾手快,欲要上前攙扶,卻被幾名女弟子搶先了一步。
他也不尷尬,訕訕地收回手,站在一旁憨笑。
「顧師弟。」
沈幼薇緩過一口氣,目光落在顧言身上,清冷的眸子裡多了溫度:「那枚劍符,你用了?」
顧言連忙點頭,拍了拍胸口,一臉後怕:「用了用了!當時有個不開眼的劫修想偷襲郡主,師弟我就把那劍符祭出去了。師姐你是不知道,那劍氣一出,那是驚天地泣鬼神,直接把那賊人給秒了!多虧了師姐這保命符,否則師弟我也沒命站在這兒給您請安了。」
沈幼薇點了點頭,並未多問。
她只是覺得,眼前這個師弟儘管資質平平,行事有些油滑,可勝在知恩圖報,且運氣確實不錯。
能在那種絞肉機一樣的戰場活下來,本身就是一種本事,未來的成就必然不凡。
「活著就好。」
沈幼薇輕聲說了一句,便在同門的簇擁下往丹藥峰走去。
蘇紅袖經過顧言身邊時,腳步一頓。
她那雙桃花眼上下打量了顧言一番,眼神中帶著幾分探究。
「顧長生。」
蘇紅袖紅唇輕啟,傳音入密:「火磷沼澤里,那個把狼群引向趙凌風的黑衣人……身形倒是跟你有點像。」
顧言心裡猛地一跳,臉上不動聲色,一副傻呵呵的模樣,同樣傳音回去:「師姐說笑了,我哪有那個本事。當時我可是趴在泥坑裡吃泥巴呢,動都不敢動。」
蘇紅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揣測的弧度,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直到眾人散去,顧言臉上的憨笑才慢慢收斂。
他站在原地,拍了拍有些僵硬的臉頰。
蘇紅袖這個女人,直覺太敏銳了。
不過無所謂,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只要趙凌風回不來,赤炎朱果在他手裡的事就是個死秘密。
況且,自己的分身血劍客,可一直沒有閒著呢……
「該走了。」
顧言緊了緊衣領,覺得這山頂的風越來越冷,吹得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他沒有再回外門弟子的居所,而是直接轉身,沿著下山的石階快步離去。
流雲宗這個是非之地,多待一刻都嫌命長。
只有回到長寧縣,回到那個屬於他的小縣衙,點上一盞油燈,在那滿屋子的紙人陪伴下,他才能真正睡個安穩覺。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將流雲宗的山門染成了一片肅殺的殷紅。
顧言的身影在山道上拉得很長,他走得很快,卻很穩。
他的手伸進袖子裡,手指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張剛剛剪好的紙馬。
「駕!」
顧言低喝一聲,腳步生風。
這一去,便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至於這流雲宗內的暗流涌動,就留給那些大人物們去頭疼吧。
他顧長生,只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扎紙匠而已。
山門外,一隻黑色的烏鴉落在枯枝上,歪著頭,注視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發出兩聲嘶啞的啼鳴,像是在為這場落日谷的殺局,畫上一個並不圓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