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哦,是和黑衣冷麵女悍匪鑽下水道偷渡過來的。
那一趟,露西亞只覺終生難忘……
臭水、黑泥、老鼠、警報、蹲大牢、越獄、襲警、滑索逃命、搶跑車狂飆……
但凡少一樣,都不夠湊成她未來自傳里最精彩的章節標題。
但今天不一樣。
自然災害調查局的證件畢竟還沒過期。
明面上,她現在就是正兒八經的堡壘城公務人員。
不用再像只灰毛耗子一樣鑽地道了。
走專用通道跨過城際檢查站,真正在白天走上東城的街道……
露西亞才深刻體會到,為什麼堡壘城裡的人一直堅信東西兩城是由兩個截然不同的城主,分別治理著。
如果說西城的印象是滿街璀璨的霓虹,酒吧、賭場、歌舞廳、各種掛著曖昧招牌的「高檔餐廳」……
像個兜里揣著彈簧刀每天除了在街上閒逛就是在哪紙醉金迷的街溜子。
那東城區,就是個穿著工裝,每天按時上下班養家餬口的中年教師。
太規矩了。
街面上一般看不到閃爍霓虹燈牌的底色,小巷子口也沒有一排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姐。
建築是清一色的灰白磚樓,方方正正,整齊劃一,像等著虛假穹頂的檢閱。
但也得益於此,主幹道每隔幾個路口,都會有十分醒目規矩的路引,治安局的位置,也不像西城那麼隱蔽。
順著箭頭,沒花多長時間,露西亞就站在一座掛著黃銅大牌的大院前。
進門大廳里沒有那些叼著菸捲吆五喝六、滿臉寫著「辦事兒先遞煙」的混混治安員……
只有一圈玻璃牆上貼著辦事流程的櫃檯,還有候在中央一排排坐在木長椅上等候的堡壘城居民。
當然,有秩序,也就意味著要排隊。
但排隊也分對誰。
露西亞是有官方證件的。
「自然災害調查局……是跨城聯合事務證件?」
接待員查對了名冊,確認了終端機里的證件信息,立刻把她領到旁邊的「特殊事務登記窗口」。
「啪」地直接給她排好票上蓋了個紅戳,直接領著上了二樓特殊通道。
二樓走廊兩側的長椅上,不出所料坐滿了人。
「小姑娘,你也是來找謝爾蓋隊長的吧?」坐在露西亞前面,一個老太自來熟地跟她搭起了話。
「對呀,阿姨,這你都看得出來?」
「這有啥看不出來的。」老太太一臉「我吃過的鹽比你喝過的湯都多」的神情,拍了拍手裡的布兜:
「今天周四下午。
「這是隊長親自坐班的日子。
「甭管什麼事兒,只要排到號,誰有事都能進去找隊長。
「上回我鄰居家那個老頭,低保莫名其妙給停了,腿都瘸了,差點餓死。
「我就陪他來找謝爾蓋隊長。
「隊長二話沒說,當天下午就派了兩個騎自行車的隊員去查,第二天補貼就恢復了!」
「這麼效率?」露西亞眨眨眼。
「那還能有假?」對面另一位排隊的大叔也接過話茬,滿臉讚許:
「謝爾蓋·奧列格維奇,那可是個好官!」
「對對對,人長得體面,辦事也體面。」
「唉,可惜這種人太少了……」
周圍幾個同樣在等候的人聽見,也紛紛點頭附和,七嘴八舌誇讚起這位年輕有為的治安隊長。
一時間,整條走廊都快成了謝爾蓋個人表彰大會。
露西亞抱著胳膊坐在那兒,聽得一愣一愣的。
說實話,她以前在德雷克治安系統里混的時候,不是沒見過這種場面。
但通常來說,只會出現在競選宣傳海報上,或者死了以後追授榮譽的時候。
活著的治安官還能被群眾誇成這樣……
要麼是真英雄。
要麼就是宣口通了神。
「下一位,露西亞·維特同志!」
走廊盡頭辦公室門打開,有人從裡面喊了一聲。
「去吧去吧,小姑娘。」老太太還不忘沖她擺擺手:
「你一會兒進去別發愣啊。
「第一次見他的小姑娘,十個有八個都要忘詞兒。」
「……我像那麼沒見過世面的人嗎?」露西亞只覺有些無語。
「像。」
「…………」
露西亞決定不和老人家一般計較,站起身整了整貝雷帽,深吸口氣,向著走廊最裡面敞開的辦公室走去……
沒有想像中那種寬敞明亮、擺著真皮沙發和成套老闆桌椅的排場。
相比西城治安局隊長辦公室的風格,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了。
三張辦公桌,硬是擠在一個學生宿舍大小的房間裡。
桌上、地上、柜子上、窗台上……到處堆著文件,文件摞文件,摞成搖搖欲墜的摩天樓。
唯一一面白牆上,掛滿大大小小、紅底黃字的錦旗。
魚鱗一樣,層層疊疊。
但掛錦旗的人顯然很有講究,特意把中央那兩排「為居民服務」和「有困難,找治安隊」的標語給露了出來。
三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忙的腳打後腦勺。
一個脖子上夾著電話聽筒,手裡翻著桌上檔案,一邊「對對對」的點頭,一邊對著露西亞使眼色,示意她先自己找地方坐。
還有一個正站在桌邊,扶著個哭紅眼圈的婦女,一邊努力往門口挪動,一邊嘴裡溫聲細語:
「您先別急,我們馬上去查,孩子丟失立案不會拖。真的……」
而其中最惹眼的,要數最中間桌子後面,一個正低頭奮筆疾書的年輕男人……
等了好一陣,小隊員送走了婦女關上門,這才放下筆,抬起看向露西亞:
「您好,我是謝爾蓋·奧列格維奇。」
他站起身,繞過堆成碉堡一樣的辦公桌,朝露西亞伸出右手,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沒想到,竟然是自然災害調查局的同志。
「真是難得,請問有什麼需要我們東城治安局協助的嗎?」
「呃……那個……」露西亞結巴了一下,趕緊把手伸過去:
「露、露西亞·維特。」
握手那一下,她居然非常沒出息地發現,對方手掌是暖的。
露西亞承認,自己有一瞬間的失語。
這讓她顯得何老大娘說的一樣沒出息了。
單純是因為……
太好看了。
三十出頭,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刀削般的下頜線利落,深邃如舊時代的大衛雕塑。
深藍制服沒有一絲褶皺,肩上銀灰的橡葉徽章閃亮,像兩面讓人安心的金屬小盾牌,更顯氣質超然……
就好像……
就好像在這滿是爾虞我詐弱肉強食的廢土上,忽然出現這麼個從舊時代英雄電影裡跑出來的英雄……
很難不讓人心跳漏半拍。
溫暖,真誠,沒有一點堡壘城政客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油膩感。
「露西亞同志……」謝爾蓋見她愣神,像個多年老友一樣含笑皺眉:
「雖然您有官職在身,但還請節約時間,不要客套,直接提要求就行。
「您也看到了,外面還有很多居民需要幫助。」
這種開門見山的作風,一下擊中了露西亞這個前治安隊員的好感區。
她回過神,想到那些腦海里打轉的孩子們……
「呼……」
長出口氣,把心一橫:
「謝爾蓋隊長,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可能非常嚴重。」
「您說。」謝爾蓋的神情微微一斂,點頭。
於是露西亞開口了。
從晶輝鎮有人買賣孩子開始。
說到孩子被秘密送去做實驗。
說到新建的穹頂工廠。
說到所謂的抗腐化藥劑,很可能本身就是以這些孩子為原料做出來的。
說到藥劑副作用和成癮性……
當然,她不傻。
關於公主失蹤案、維克多、以及凌這個「戰鬥力爆表的外掛」的部分,她全都沒提。
只說自己是在執行「自然災害地質勘測」時,意外捲入了城外勢力的衝突,偶然發現了這份骯髒的交易。
「我現在不知道該相信誰。
「所以我來找您。是想請您想辦法救救那些孩子們……
「他們已經有一部分被送到那些不知名實驗室了!」
她一股腦說完,屋子裡安靜得出奇。
左邊那個原本夾著電話翻文件的,早就不翻了。
右邊那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謝爾蓋也是全程沒打斷她。
只是站在桌前,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從平靜,到凝重。
最後,那兩道劍眉死死擰在一起,深邃的眼睛裡滿是震驚與痛心。
謝爾蓋閉目深吸口氣,跌落會自己的木椅上……
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露西亞差點以為他不信。
「如果這是些都不是真的就好了……」謝爾蓋長長吐出口濁氣,又艱難起身,扶著左沿挪到房間裡唯一的小窗前,背對著她:
「露西亞同志,您說的這些……
「牽扯到的,可不是一兩個貪官的問題了。
「而是整個堡壘城……
「不,是德雷克和涅留恩格里兩大堡壘城背後,一整條非人道的骯髒利益鏈。」
「那……」露西亞心臟砰砰直跳。
「您找對人了。」謝爾蓋轉過身,眼中閃爍過一線正義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
「但也找錯人了。」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走回桌前,雙手撐住桌面,拉近了與露西亞的距離,壓低聲音:
「這件事太大了。
「大到以我目前一個東城治安隊長的權限,根本壓不住。
「如果我們現在貿然行動,不僅救不了那些孩子,反而會打草驚蛇。
「我們需要更多確鑿的證據,需要更周密的計劃!
「需要在動手之前,確保那些孩子不會被轉移、更不會被滅口!」
「而且……我懷疑治安局內部,也有人參與其中。」謝爾蓋的目光掃過屋裡的另外兩名治安隊員:
「這裡,不安全。」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看著?」
露西亞當然知道,這麼大的事情,牽扯兩大堡壘城頂層利益的買賣,怎麼可能是簡單的兒童綁架和拐賣?
「當然不。」
謝爾蓋拉開抽屜,摸出張硬紙片,遞到露西亞面前:
「你先去這個地方等我。
「那是我一個生死朋友開的私人診所,絕對安全。
「等處理完手頭這些,今晚之前我就去找你,到時候再細談。
「記住,在離開這扇門之後,這件事對誰都不要再說起半個字。」
露西亞接過那張名片——
【安寧心理康復中心】
「心理康復中心?」
「嗯。」謝爾蓋重新露出那抹能融化冰雪的溫暖笑容:
「誰讓我是個,立志要改變整座堡壘城的男人呢?」
「露西亞同志!」謝爾蓋忽然站直身體,對著露西亞非常鄭重敬了個禮:
「像您這麼年輕,卻還有這樣的正義感,在現在這個年月里,相當難得。
「我謝爾蓋,最欣賞英雄。
「更欣賞願意在看見髒東西之後,不假裝自己沒看見的人。
「如果這件事能順利推進……
「以後,您也許可以考慮來東城這邊工作。
「我們正需要像您這樣,不畏強權、敢於追查真相的新鮮血液!」
露西亞的耳朵都快被他說熱了。
可不等她接話,謝爾蓋已經自顧自往下說了:
「其實,我們這裡也隱約聽到過類似的風聲。
「孩童失蹤案,甚至不僅是牆外,牆內也時常發生孩童失蹤的懸案……
「數量不大,分布零散,處理記錄也被切得很碎。
「我們其實一直在暗中調查。
「但阻力出奇的大。
「所以,我早就懷疑這事不正常。
「而今天您的到來,可以說是給了我們幾個關鍵性的突破可能!
「但這裡不是多說話的地方,人多眼雜。」
謝爾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為了孩子們的安全,您趕緊動身。
「到了之後,先不要和任何人多聊,等我。
「剩下的,交給我安排。」
露西亞低頭看了眼名片,又抬頭看了看他。
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媽的,要不我以後真留在東城上班算了!
這地方雖然飯可能沒西城香,娛樂項目也少得像坐牢,但至少……
像個活人呆的地方!
這種被人完全信任、被當成救世英雄的感覺,簡直比花錢還爽!
「那我等你,不見不散!」她用力點點頭,把名片鄭重揣進大衣內兜:
「放心,天黑之前。」謝爾蓋招手叫來剛才那個接電話的年輕治安隊員:
「伊萬,你親自開車,送這位露西亞小姐去安寧中心。
「一路上務必注意安全,不能出任何差錯!你知道重要性……」
「是,隊長!保證完成任務!」
年輕治安隊員挺胸收腹,大聲應答。
但隨即又似乎想起什麼,聲音收了下去,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露西亞的腦子已經停擺了,這可能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一次也說不定。
以至於自己是怎麼被人帶著再次做賊一樣鑽進一輛八手小轎車的,都記不得。
看著窗外,只覺這個堡壘城裡的假太陽都明亮了不少。
這感覺,怪得很。
也……不賴。
「您真厲害。」小治安隊員在前面開著車,還是忍不住低聲向著身後的露西亞搭話:
「能讓謝爾蓋隊長露出剛才那種表情,我也是好久沒見過了。
「要知道,我們暗地裡追著失蹤案可是好一陣子了。
「隊長因為這事兒,要調他去西城當治安局局長都沒去!
「就在這選舉的關鍵節骨眼上,你帶來這麼關鍵的線索,可真是隊長肝臟的大救星啊!」
「有、有嗎?」露西亞裝模作樣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別顯得太得意。
「當然有。」年輕治安隊員一臉認真:
「隊長平時遇事都很穩。
「剛才他那樣,說明他是真的很欣賞您……」
一路上,年輕治安隊員叭叭個不停,滿臉崇拜地夸自己隊長。
車子越開越偏,外面的街道漸漸變窄,路上行人越來越少。
但露西亞一點也不害怕。
她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等晚上謝爾蓋來了,該怎麼把情況說得更詳細些。
是不是該動用叔父留下的資金,雇幾輛裝甲車去把孤兒院的孩子們接出來?
至少,能救一批是一批。
這就叫有腦子的偵探!
那黑皮衣女人只會說風涼話,看吧,只要找對人,不用殺人也能把事情辦成!
終於,在一個相對偏僻的死胡同盡頭,車停在一棟灰白三層小樓前。
【安寧心理康復中心】
車沒走正門。
而是悄悄從一扇偏門直接開進後院。
「露西亞小姐,到了,您跟我來。」
年輕治安隊員殷勤地幫她拉開車門,領著她走進療養院。
這裡很安靜。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很濃的來蘇水味,比東城大街上的味道還要刺鼻。
兩側的房門都緊閉著,門上只有一個很小的觀察窗,連個把手都沒有。
露西亞跟著他走到二樓盡頭,停在一扇掛著「主任辦公室」牌子的木門前。
叩、叩、叩——
年輕治安隊員敲了三下。
裡面沒動靜。
「露西亞小姐,您先進去坐會兒,主任可能去病房了,我去叫他。」
「哦,好,麻煩你了。」
露西亞不疑有他,邁步走進了辦公室。
可……
抬頭看去,這間所謂的「主任辦公室」,空空蕩蕩。
沒有辦公桌,沒有錦旗,沒有沙發。
甚至連窗戶都被磚頭給堵死了,只留一個排氣扇在頭頂「呼呼」的轉。
這?
露西亞愣了一下,剛想轉身退出去……
門後,便無聲無息冒出來兩個穿白大褂的壯漢!
一個按肩,一個鎖臂,一左一右,瞬間將她死死鉗住!
「唔——!」
露西亞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一隻橡膠手套死死捂住嘴。
隨後只覺脖子側面一陣尖銳刺痛……
一股冰冷的液體,被強行推了進來。
灰色的牆壁、呼呼作響的排氣扇……
扭曲、模糊、褪色。
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