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陸雪琪站在那兒,穿著月白中衣,披著外袍,墨發散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他。
月光和屋裡昏黃的光混在一起,照得她臉上光影朦朧。
江小川聞到她身上的梅香,還有一絲……藥草味?
他看著她,她看起來……還好。
除了眼睛底下那點幾乎看不見的淡青,除了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些。
除了那股子縈繞不散的、清冷冷的疲憊感。
她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沒有哭,沒有怒,只是靜靜站著,像個沒有情緒的玉人。
江小川心裡那點因為衝動跑來的勇氣,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嗤一下就漏光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說什麼?
問她好不好?
道歉?解釋?
好像都很多餘。
看她這副樣子,大概也不需要了。
算了。
他垂下手,腳尖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步,想轉身。
就這樣吧。
見了,知道她沒事,就行了。
別再多事了。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再多看她一眼,心裡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不該有的念頭又會冒出來。
他剛要轉身——
一隻手,快得像一道月光,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尖冰涼,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死死攥住了他。
江小川一驚,抬頭,撞進陸雪琪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她還是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兩口結冰的深潭,映著他慌亂的臉。
「放手。」江小川試著掙了掙,沒掙開。她的手像鐵箍。
陸雪琪不說話,只是看著他,抓著他的手,一動不動。
「陸雪琪,你放手!」江小川提高了聲音,心裡那點煩躁和莫名的恐慌又涌了上來。
他不想再這樣了!
不想再被她這樣看著,抓著,逼到牆角!
他受不了!
他憑什麼要承受這些?
就因為她們都「喜歡」他?
可他呢?
他連自己喜歡誰都搞不清楚
他不想耽誤她,不想看她難過,更不想讓自己也陷進這越來越深的泥潭裡!
「你聽我說!」他猛地用力,這次掙開了。
他後退兩步,拉開距離,胸口起伏,盯著陸雪琪。
那些憋在心裡很久、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話,像開閘的洪水,不管不顧地沖了出來。
「陸雪琪,我們……我們這樣不行!你明不明白?!」
陸雪琪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著。
她沒動,只是看著他,眼神沉靜得可怕。
「我知道你對我好,十年了,我都知道!」
江小川語速很快,聲音有點抖,像在說服她,也像在說服自己。
「你教我練功,給我做吃的,幫我煉劍……
我感激你,真的!
可是……可是這不是喜歡!
至少,不是我想要的那種……能在一起過一輩子的喜歡!」
他喘了口氣,看著陸雪琪依舊沒什麼變化的臉,心裡那股邪火和絕望更盛。
他索性豁出去了,聲音更冷,也更硬:
「陸雪琪,你醒醒吧!
你看看我,我算個什麼東西?
玉清五層,資質平平,要啥沒啥。
你是青雲門百年不遇的天才,未來不可限量。
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配不上你!
以前配不上,現在配不上,以後更配不上!」
「還有,」他咬了咬牙,避開陸雪琪那平靜得讓他心慌的眼神。
「碧瑤,小白,靈兒師姐……她們都很好。
我對她們……對她們也不是全無感覺。
我不能,也不想,為了你一個人,去傷她們的心。
我做不到!」
「所以,」他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陸雪琪,你走吧!
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去找個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我們……我們就這樣吧!
長痛不如短痛!」
說完,他像用盡了全身力氣,胸口悶痛,喉嚨發乾,眼睛也有點澀。
他不敢再看陸雪琪,猛地轉過身,抬腳就想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逃吧,趕緊逃,逃得遠遠的。話已經說絕了,以後……就這樣了。
可他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陸雪琪的聲音。
很輕,很平靜,像冰珠子掉在玉盤上,清脆,冰冷,沒有任何起伏。
「說完了?」
江小川身體一僵,腳步頓住。
「這就是你跑了大半夜,來這裡,想跟我說的話?」陸雪琪的聲音不緊不慢,從他背後傳來,聽不出喜怒。
江小川沒回頭,攥緊了拳頭。「是。」
「配不上。」
陸雪琪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輕輕笑了笑,那笑聲短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涼意。
「江小川,你覺得,『配不上』這三個字,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江小川心一緊。
「我陸雪琪喜歡誰,想和誰在一起,需要看配不配得上?」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江小川從未聽過的、冰冷的鋒芒。
「我用了十年,讓你習慣我。我可以再用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讓你眼裡心裡只有我。你覺得,你能逃得掉?」
江小川後背發涼,猛地轉身,瞪著她:「你……你瘋了?!」
陸雪琪往前走了兩步,從門內的陰影里走到月光下。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清冷絕倫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燃燒的冰,直直釘在他臉上。
「我是瘋了。」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從我知道你忘了我的那一天起,從我看到你為別的女人猶豫、糾結、甚至撒謊的那一天起,我就瘋了。」
「可是江小川,」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狠絕。
「我瘋,也只為你瘋。這一世,你欠我的。你欠我幾百年的相守,欠我一個完整的家,欠我……一顆完完全全、只屬於我的心。」
「你說你配不上我?」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嘲諷。
「這天下,只有我不要的,沒有我陸雪琪配不上的。
我要你,你就是我的。
誰攔,誰死。包括你自己。」
江小川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偏執瘋狂的占有欲和冰冷殺意,嚇得倒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竹子上,震得竹葉簌簌落下。
他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清冷孤高、雖然偏執但至少克制的陸雪琪嗎?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他聲音發顫。
陸雪琪看著他驚恐的樣子,眼中的瘋狂漸漸沉澱,變回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她沒再逼近,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月光勾勒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
「我想怎麼樣?」她輕輕重複,目光掠過他,望向沉沉的夜空,聲音飄忽。
「我想你回來。
想你像以前一樣,看著我,只看著我。
想聽你叫我『雪琪』,不是帶著心虛和躲閃,是帶著依賴和……愛。」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眼神平靜得可怕:「可你現在做不到。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等。等你明白,等你……別無選擇。」
「但江小川,」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像淬了冰的刀子。
「別再跟我說什麼『長痛不如短痛』,也別再把我推開。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如果你覺得,用那些傷人的話,就能讓我死心,讓你自己輕鬆……」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悸的弧度。
「我不介意,讓你真的『痛』一下。
讓你記住,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你江小川,都別想甩開我陸雪琪。」
夜風穿過竹林,嗚嗚作響,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月光清冷,照在兩人身上,一個靠在竹子上,臉色蒼白,眼神驚恐;一個立在月光下,容顏絕美,眼神冰冷執拗,仿佛索命的幽魂。
寂靜。
令人窒息的寂靜。
江小川看著陸雪琪,只覺得渾身發冷,血液都像凍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長痛不如短痛」的狠話,在這個女人面前,是多麼可笑,多麼蒼白無力。
她根本不在乎他說什麼,她只認她認定的「理」。
逃?能逃到哪裡去?
以她的修為,以她的執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只是無力地垂下頭,靠著冰涼的竹子,閉上眼睛。
陸雪琪看著他這副頹然認命的樣子,眼中那點冰冷的銳光微微斂去,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痛楚?
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執拗掩蓋。
她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像一尊守著囚徒的、沉默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