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夕陽快要完全沉入山後,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
竹林小徑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月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陸雪琪來了。
她似乎也是散步至此,目光掃過坡地,然後,定格在青石上相偎的兩人身上。
碧瑤也看到了她。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沒有火花,沒有敵意,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碧瑤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
或者說,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陸雪琪的目光落在枕在碧瑤腿上、睡得正香的江小川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她走過去,走到青石邊,彎下腰,伸手,輕輕托起江小川的頭和肩膀。
碧瑤沒阻攔,只是配合地抬起腿,讓她把人抱走。
陸雪琪將江小川打橫抱了起來。
他很輕,在她懷裡顯得格外單薄。
他睡得沉,只是不舒服地動了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腦袋往她懷裡蹭了蹭,又睡了過去。
陸雪琪抱著他,轉身,朝著大竹峰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終,沒看碧瑤一眼,也沒說一句話。
碧瑤坐在青石上,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月白的身影抱著青色的人影,漸漸融入暮色。
她臉上沒什麼失落,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滿足的笑意。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腿上,剛才被他枕過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重量。
已經很好了。
碧瑤想。
慢慢來。
他不躲她了,不排斥她的靠近了,甚至……能在她身邊安心睡著。
這就夠了。
剩下的,交給時間。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也轉身,朝著小竹峰的方向走去。
水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條小徑的盡頭。
……
陸雪琪抱著江小川,走得很穩。
他睡得很沉,呼吸噴灑在她頸窩,溫熱,帶著少年乾淨的氣息。
她低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睡顏,長長的睫毛,挺直的鼻樑,微張的唇……心裡那潭死水,似乎也因為這溫熱的呼吸和毫無防備的依賴,微微漾開了一點波瀾。
但很快,那點波瀾就被更深沉的、墨一般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想起他靠在她肩上睡著的樣子,想起碧瑤落在他額頭那個輕吻,想起小白在暗處的注視……心裡那根冰冷的弦,又繃緊了。
可她沒有發作,只是沉默地走著,抱著他,像抱著一件易碎的、又讓她無比在意的珍寶。
回到大竹峰,守靜堂里已經亮起了燈。她沒驚動任何人,熟門熟路地走到江小川的小屋,用腳輕輕推開門,走進去,把他放在床上。
床上還殘留著小白的氣息。
陸雪琪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鬆開。
她彎腰,給他脫了鞋,拉過薄被,輕輕蓋好。
然後,她在床邊坐了下來。
屋裡沒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勉強能看清他的輪廓。
他睡得很沉,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陸雪琪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心裡那股強烈的、想把他搖醒,想質問他,想讓他眼裡心裡只有自己的衝動,又翻湧上來。
可最終,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觸手溫熱,細膩。
她想起前世,他們成親後,無數個夜晚,他也是這樣躺在她身邊,睡得毫無防備。
她會把他摟進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覺得整個天地都安寧了。
可現在……他離她這麼近,又好像那麼遠。
她想躺下去,抱著他,像前世一樣,哪怕只是靜靜地躺著,什麼也不做。
可她知道,現在不行。
會嚇到他。
會把他推得更遠。
她就這樣坐著,看了他半個時辰。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星光透過窗紙漏進來。
她才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陸雪琪剛走沒多久,窗戶又被輕輕推開。一道白影閃了進來,落地化作人形。
小白赤著足,走到床邊,看著床上睡得正香的江小川,銀眸在黑暗裡閃著微光。
她沒說話,只是脫了外衫,掀開被子,躺了進去,然後,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江小川的腰,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江小川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溫暖和馨香,無意識地轉過身,往她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沉睡。
小白摟著他,下巴抵著他的發頂,感受著他平穩的呼吸和心跳。她低頭,在他發間輕輕印下一吻,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和悵惘:
「小川川……你什麼時候,才能感受到姐姐的真心呢?不是寵物的,不是玩伴的,是……一個女人的,真心。」
她沒指望他回答。
只是抱著他,閉上眼睛,也慢慢沉入夢鄉。
銀髮與黑髮交織在一起,在枕上鋪開。
江小川一覺睡到月上中天。
他是被餓醒的,肚子咕咕叫。
迷迷糊糊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窗戶漏進來一點。他感覺腰上橫著一條手臂,很軟,帶著熟悉的暖香。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小白。人形的小白。
他身體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鬆下來。
算了,抱就抱吧。他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渣男嘛,要有渣男的覺悟。
他輕輕挪開小白的手臂,坐起身。
小白也醒了,睜開眼睛,銀眸在黑暗裡亮晶晶的,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慵懶地打了個哈欠,也跟著坐起來,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醒了?餓不餓?」小白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撩人。
「嗯。」江小川應了一聲,想起身點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田靈兒清脆的聲音,帶著點急切:「小川!小川!你睡了嗎?該吃晚飯了!爹娘讓我來叫你!」
腳步聲到了門口,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田靈兒舉著個小燈籠,探頭進來。
燈籠昏黃的光,照亮了屋裡。
也照亮了床上,並肩坐著、靠得很近的江小川和小白。
小白只穿著中衣,銀髮披散,慵懶地靠在江小川肩上。
江小川則一臉剛睡醒的茫然。
田靈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眼睛瞪大,手裡的燈籠晃了晃。
她看著小白,又看看江小川,嘴唇動了動,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但她很快低下頭,飛快地說了一句:「飯、飯菜在堂屋,還熱著,你、你們快點來。」
說完,不等江小川回答,轉身就跑,腳步聲急促地遠去,燈籠的光在走廊里亂晃。
江小川張了張嘴,想叫住她,可喉嚨里像堵了東西。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小白。
小白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散亂的銀髮,桃花眼斜睨著他,唇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走吧,小川川,吃飯去。姐姐我也餓了。」小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美好的曲線在月光下一覽無餘。
江小川看著她,又看看門口田靈兒消失的方向,心裡那點剛睡醒的饜足和自暴自棄,瞬間被一種更深、更無力的煩躁取代。
這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