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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下山的路

2026-07-18 11:22:50 作者: 嘿要開心呦

  陳朵坐在火堆的最邊緣,小雲裹著羽絨服躺在她的膝蓋上,半個臉埋在她手臂彎里睡著了。小丫頭睡得很熟,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絲,在火光的映照下時不時閃一下。陳朵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把蓋在孩子身上的那層薄毯又往上拉了一點,確認邊角都掖好之後才重新抬起頭。

  張楚嵐順著她的視線瞄了一眼小雲,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好幾度:"她睡了多久了?"

  "從冰壁那邊回來就睡了。"陳朵說,"中間醒過一次,問了一句'壞人走了嗎',我說走了,她又閉上眼了。"

  張楚嵐看了那個鼓鼓囊囊的羽絨服包裹好一會兒,沒再說話。

  夜風吹過帳篷布面的時候發出一種低沉的沙沙聲,像有人在不遠處緩慢地翻一頁極厚的紙。火堆里的木柴偶而爆出一個火星,噼啪一聲彈起來,在半空中劃一道短線就滅了。冰壁方向傳來的藍光已經穩定下來了,從營地的位置只能看到它的一角,像一扇半開的門縫裡透出來的夜燈。

  聶凌風坐在火堆和帳篷之間的一隻摺疊小凳上,離火堆比其他人稍遠一些。他手裡的雪飲刀橫在膝頭,刀鞘表面凝了一層薄霜,他不時用手背抹掉又讓它重新凝上。曲彤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半年到一年"、"陣眼會崩"、"不是無限續杯的東西"——他把這些話一條一條地拆開、歸位、存放,像在處理一份急用的資料,先記住了,不需要現在就完全消化。

  "師父。"陸玲瓏端著已經半空的可可杯走過來,蹲在他旁邊,聲音壓低了些,"你是不是在想曲彤說的那些話?"

  "嗯。"

  "……她說的是真的嗎?封印真的還會再松?"

  "會的。"聶凌風說,"但不是馬上。我們有時間。"

  "時間夠幹什麼呢?"

  "夠我們找到別的方法。"聶凌風把膝上的刀換了個方向擱著,側過頭看著陸玲瓏貼了創可貼的那面臉頰,"你臉上的傷,怎麼弄的?"

  "被一個用短棍的偷襲了一下,沒躲利索。"陸玲瓏抬手摸了摸創可貼的邊緣,語氣不太在意,"不深,明天早上就該結痂了。"

  "短棍?曜星社的人里有用短棍的?"

  "嗯,一個瘦高個兒,速度很快。我跟他過了七八招,他有一棍戳過來的時候我慢了半拍。後來球兒哥過來我這邊接手,我就撤走了。"

  "明天白天給你看看那道傷,有些炁的殘留如果沒清理乾淨會留下後患。"聶凌風說完這句之後停了一下,看著火堆的方向,忽然又開口道,"你剛才在冰壁前面,離封印最近的時刻——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陸玲瓏蹲著歪頭想了想:"有一股溫熱的、很平穩的東西從地底下往上冒,從我腳底板鑽進來,在我肚子裡轉了一圈又消失了。我當時正在跟那個短棍的人周旋,沒來得及細想,現在回憶起來,那種感覺不像敵意。"

  "那是燭九幽的氣息。它的主魂在封印下面,但它的分魂在真武劍里,兩邊的魂力通過加固後的封印重新建立了連接。你站得近,魂力的餘波掃到了你身上。"

  "……那它是在跟我打招呼?"

  "可能是在嗅你。"聶凌風說,"它記住了你的味道。"

  陸玲瓏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片被篝火和月光照亮又被暗色合攏的冰面,輕輕呼出一口氣,沒有再追問。

  篝火又燒了一個多鐘頭才逐漸轉弱,王震球往裡面添了最後一根粗柴,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鑽進了帳篷。其餘人也陸續起身收拾東西,把背包和睡袋挪到乾燥的位置,把敞口的食物袋紮緊,以防夜裡的小型動物來翻。張楚嵐鑽進睡袋之後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只露出頭頂,很快就傳出了平穩的呼吸聲。

  聶凌風是最後一個離開火堆的。他把雪飲刀立在帳篷口的背包旁邊,轉身朝冰壁的方向走過去。走了大約四十步,正好站在封印藍光照亮的邊緣地帶,再往前半步就會被那片藍光籠住。

  


  他在那裡站住了。

  封印的藍光表面流動著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跟白天看到的不太一樣,也許是月光和藍光疊加造成的效果,它們像水面上被風推著走的細浪,一圈套一圈地朝同一個方向旋。冰壁深處的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聶凌風知道它在那裡。

  "燭九幽。"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在空曠的冰面上沒有產生回音,"我知道你能聽到。"

  冰壁深處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大約五六息的安靜,那股低沉的、從山體內側傳上來的嗡鳴才重新出現。它比之前溫和一些,不再像雷鳴或者心跳那樣帶著壓迫感,更接近一種低頻的、持續發聲的震動,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大提琴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然後放任它慢慢衰減。

  "你那個徒弟,"燭九幽的聲音在他顱骨內側響起來,這一次少了前幾次的沙啞和壓抑,多了一層像冰層下緩慢移動的水流一樣的質地,"站得最近那個,她在靠近封印的時候,我透過魂力裂隙看到她了。她臉上有一道新傷。"

  "嗯。被短棍蹭的。"

  "她沒有後退。"

  "她從來不在戰鬥里後退。"

  冰壁深處傳來一陣極短的、幾乎像笑的嗡聲,然後那個聲音又沉靜下去了片刻。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燭九幽再開口時,語氣里的那層緩慢變得更加分明了,"讓我想想我為什麼要守這座山,想想初心裡還剩多少東西。你比你看起來的年紀要沉穩得多。"

  "活得久的人教得好。"聶凌風說。

  燭九幽沉默了。




  "下次來的時候,"燭九幽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比之前低了幾分,但清晰,"你可以走近一些。不用停在邊緣。"

  聶凌風點了點頭,雖然他意識到對方可能看不見這個動作。

  "好。"

  他轉身往回走了幾步,身後冰壁深處的藍光還在繼續流轉,那道嗡鳴在漸漸退遠、退深,像一個人把自己的呼吸放慢之後沉入了很深的水裡。等他走回帳篷旁邊的時候,那道聲音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風聲和火堆餘燼里偶爾響起來的咔嚓細響。

  他彎腰鑽進帳篷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冰壁的方向,那片藍光在夜色中安安靜靜地亮著,像一個剛剛被重新擰緊的、還在適應新張力的老蓋子,正在緩慢地、小心地呼吸著這座山最底層的空氣。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王震球就醒了,他被帳篷頂上落的一層夜雪壓塌了一塊布面,雪塊順著斜面滑下來的動靜把他從淺眠里拽了出來。他坐起來掀開帳門看了看天——雲層散了大半,東側的山脊上有一道很窄的金線正在從背面慢慢爬上來。

  "起來了。"他朝帳篷里其他人招呼了一聲,聲音不算大,但足夠讓醒著的人聽見,"天亮前把東西裝好,下山路好走。"

  收拾的過程比預想的快。帳篷拆了捲成筒狀綁在背包底部,睡袋的壓縮袋一個個被踩實了收緊口繩,空水瓶集中起來綁在車頂架上。王也把真武劍重新檢查了一遍藍布裹扎的鬆緊度,確認沒有一處褶角會刮到劍鞘表面之後才把它斜挎到背上。他在轉身的時候腳步比昨天穩了許多,臉色也恢復了幾分血色。

  聶凌風是最後一個走到車邊的。他站在車門旁邊又往冰壁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已經把封印那片藍光沖淡了,在日出的金色中它縮成了一小片乾淨的、接近天青色的光斑,貼在被雪覆蓋的岩壁上,像一個正在合攏的、安靜的注視。

  他彎腰上了車,把門帶上。

  兩輛越野車沿原路返回,碎石河床的顛簸在清晨的光線里顯得比夜裡溫和,輪胎碾過凍土層時壓出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山谷中傳開又收回。車內沒人怎麼說話,大家或多或少都在補眠。張楚嵐腦袋靠著車窗,隨著路面的起伏微微晃著,呼吸均勻而沉。陸玲瓏坐在他旁邊,把那張創可貼揭下來看了看又貼回去——傷口已經收了口,邊緣泛著一層極淺的粉色,沒有紅腫的跡象。

  王也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真武劍橫放在他和張靈玉之間的座椅上,藍布裹著的輪廓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他偶爾低頭看一眼劍身的位置,目光不重,像一個剛搬了新家的人隔一陣就會確認一下窗台的盆栽還在原處。

  聶凌風開著第一輛車,陽光從擋風玻璃的左上角斜射進來,在儀錶盤上鋪了一小片金色的三角形。他把遮光板扳下來一點,讓那片光從自己的視野中移開,然後看了一眼右側後視鏡——冰壁的位置正在被山谷的弧線慢慢遮去,最後只剩下一條細長的藍灰色的邊,在遠山的輪廓里合攏了。

  前面是下山的路。

  後面是那道重新合攏的、正在均勻呼吸的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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