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連霍高速上疾馳,輪轂碾過路面接縫時發出均勻的、略顯沉悶的節拍。擋風玻璃外面是北方平原一成不變的冬景——灰褐色的田野、裸露的楊樹林、偶爾掠過的村莊輪廓,全都以一種單調的從容向後倒退著。
張楚嵐靠在副駕的座椅上,手邊擱著半瓶喝剩的礦泉水,他已經盯著路面上那條白色標線看了很久了,目光有些渙散,但沒有睡著。聶凌風掛掉趙董電話之後車裡安靜了將近十分鐘,他一直在等有人先說點什麼。
"喪屍啊。"張楚嵐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介於接受現實和拒絕相信之間的微妙平衡,"咱現實世界裡真的能整出這種東西來?我以為是生化危機那類電影裡才有的。"
"異人的世界裡,什麼都有可能出現。"王震球在後排翻著一本從招待所帶出來的旅遊冊子,他根本沒在看內容,只是手指機械地翻著頁,"東北有章魚變異體,納森島有會說話的老怪物,山東有幾個喪屍算什麼。"
"你這語氣也太輕描淡寫了。"張楚嵐偏過頭來看他,"咱這是要去跟成千上萬會咬人的活死人打交道,你就跟討論晚飯吃啥一樣。"
"那不然呢?我該緊張到發抖才正常?"
"起碼得有點危機感吧?"
"危機感又不能當防彈衣穿。"
陸玲瓏坐在後排中間的位置,膝蓋上攤著一卷沂蒙山區的舊地圖,她把手指沿著一條標註為"廢棄林道"的虛線慢慢滑過去,然後抬頭看了聶凌風一眼:"師父,趙董說柳妍妍失聯兩天了。以她的能力,如果只是普通的喪屍圍困,不應該連消息都傳不出來。"
"除非她遇到了比喪屍更難對付的東西。"聶凌風把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路況,但語速慢了下來,"或者那片區域本身就有問題。趙董說二壯的信號滲透失敗——整個區域被'抹除'了。能把信息層都屏蔽掉的手段,不常見。"
"不常見?"王也靠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真武劍橫在腿側的座椅空檔上,他半闔著眼,但耳朵一直支著,"按這個形容,至少得是某種範圍性的大型炁場結界才能做到。而且還得附帶信息阻隔功能——能布這種陣的人,對炁脈的理解至少到了改天換地的層次。"
"曜星社有這種人嗎?"張楚嵐問。
"曲彤本人可能就能做到。"聶凌風說,"但她不會輕易自己下場。她有更隱蔽的手段。"
車廂內又安靜了片刻,只有發動機的低沉運轉聲和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交替響著。車窗外的景致已經從平原過渡到了微起伏的丘陵地帶,田埂的線條開始變得柔和而曲折,遠處的山影在灰藍色的天際線上浮出一排深淺交錯的輪廓。
兩天後,破曉小隊抵達了臨沂市。
車子從高速出口拐下來的時候,張楚嵐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街上的行人比正常城區少了一大截,大多數店鋪半掩著捲簾門,公交站台上等車的人三三兩兩站得比平時遠。幾個關鍵路口設置了路障,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武警和穿黑色夾克的公司外勤人員混在一起,對每一輛經過的車輛進行檢查。路障旁邊堆著幾大袋沙包,沙包縫隙里露出半截鐵絲網卷的邊緣——那東西不像日常巡邏用的,更像是在為某種長時間的封鎖做準備。
"氣氛不太對。"王震球收起那本旅遊冊子,把車窗按下去一條縫。外面灌進來的空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不是腐臭,也不是焦糊,像潮濕的泥土下面被翻出來了什麼很久沒見光的東西。
"公司在臨沂設了臨時指揮中心。"聶凌風把車拐進一條輔路,停在一棟貼著米黃色瓷磚的四層小樓前面。樓體外側沒有懸掛任何標識牌,但一樓的窗戶全部用磨砂貼紙覆蓋了,門口停著的幾輛車牌照全是公司的內勤號段。
劉建國在二樓樓梯口等著他們。
他看起來不到五十歲,國字臉,眉骨高而寬,兩隻手的手背上有幾道舊的燙傷痕跡,像是早年某次任務留下來的。他穿一件灰色的加厚夾克,領口的拉鏈拉到喉嚨位置,腳上的靴子沾了一圈半乾的紅褐色泥巴。看到聶凌風帶隊上來時,他快步迎了兩步,握手的動作紮實而利落。
"聶隊長,總算把你們等來了。路上辛苦了,沒耽擱吧?"
"路上花了點時間,但不耽誤事。"聶凌風跟他握了一下手,"我們直接去會議室,邊走邊說。"
會議室設在二樓靠里的房間,進門左側那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沂蒙山地形航拍拼接圖,圖面上用紅色馬克筆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大圈,圈內覆蓋了大約七個自然村和一個林場。藍色的小點標在了圈邊緣幾個岔路口的位置——那些是公司偵察隊最後一次確認安全的點位。而紅圈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枚褪了色的藍色三角標記,旁邊用鉛筆寫著"柳妍妍——最後坐標"。
劉建國把情況簡要過了一遍。他的敘述條理清楚,關鍵數據羅列得毫不含糊。三天前,沂蒙山區深處的清泉鎮與外界通信中斷,距離最近的外圍村莊傳出目擊報告,"有人舉止異常"。公司派出第一批偵察隊進山,第二天早上只回來了兩個人,跑了一整夜的山路,帶回來的信息短促而凌亂——村裡的人全變了,皮膚灰白,不講話,見活物就撲,咬人。頭一批進山的外勤人員有六人,只回來兩個。
第二批偵察隊配備了封控裝備和防護服,在紅圈邊緣建立了一個臨時的前哨觀察點。他們的記錄顯示,紅圈內部的喪屍分布密度約為平均每平方公里四十到六十個,主要集中在村莊聚集區和通往林場的林道兩側。觀察期內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活動規律——它們不睡覺、不進食、不休息,只會無休止地沿著某種路徑來回走動,一旦感知到活物的體溫和氣味便立刻切換成攻擊模式。
"咬傷感染的轉化速度?"王也問。
"最快的案例不到三十分鐘。"劉建國的回答很乾脆,"從被抓破皮到完全喪失意識,不超過一個小時。所以我們的一線隊員全部配了密封防護服和應急處理包,如果被抓到,必須在十五秒內做清創處理加自身炁息壓制,超過兩分鐘就來不及了。"
"柳妍妍呢?"聶凌風問。
劉建國走到地圖前,指尖落在那個褪了色的藍色三角上:"她是在四天前抵達青山村的——位置在紅圈深度約十公里的位置。當時她認為異常能量的源頭可能在山體深處,主動申請深入調查。走之前傳回了最後一段語音,說的是村裡有某些東西……"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複述原句的語氣,"'不像是活物該有的變化,像是有人從底下把什麼東西頂出來了'。從那之後就沒有任何消息了。"
"二壯試過?"
"試了。二壯用網絡面的能力往那片區域滲透了三次,三次都失敗。她說那片區域在信息層上的狀態像——"劉建國把二壯的原話重複了一遍,"'像一整塊區域被什麼工具從地圖上挖掉了,連空洞都沒留下,就是乾乾淨淨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