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晚晴的這個問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隔著電波,精準地頂在了陳一凡的喉嚨上。
承認?
他什麼都沒有。
一旦承認,就等於在自己腦門上刻下了「行走的寶庫,速來」七個大字。
否認?
一個被渲染成擊殺「影魔」的人,說自己對影魔身上最重要的東西一無所知?
鬼才信。
他沉默著。
電話那頭也沉默著。
這短暫的寂靜里,充滿了猜忌與試探的暗流。陳一凡甚至能想像出慕晚晴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在飛速評估著自己的價值與風險。
他不能被動。
「這個問題,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陳一凡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慕晚晴一怔。
「重要的是,現在全世界都認為,鑰匙在我身上。」
陳一凡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繼續說下去。
「無論消息的源頭是誰,他的目的都達到了。我現在就是那塊被扔進鯊魚池的血肉。」
他的聲音頓了頓,話鋒一轉,變得森然而直接。
「而你,慕晚晴,黑金商會的大小姐。」
「你和我,被一紙【深淵契約】綁在一起。」
「我的命,在某種程度上,關係到你的未來,所以,我這塊血肉被鯊魚分食之前,你覺得,你能置身事外嗎?」
「你在威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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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晴的聲音冷了下來。
刺客之王的傳承,這個誘惑太大了。
她自然聽得出,陳一凡是在警告她,想動手,就得掂量一下契約反噬的份量。
「陳一凡,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並非只有我和黑金商會……」
「不。」
陳一凡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一股涼意滲透進自己的背脊,這讓他紛亂的思緒變得更加清晰,
「我是在提醒你,慕小姐。」
「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這隻螞蚱如果掉進火坑裡,繩子的另一頭,燒到的會是誰?」
「況且,你真的覺得,那個鑰匙會在我手中?」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不錯。
在【深淵契約】的鐵則之下,她或黑金商會的任何人,都不能對他下殺手。
一旦違背,契約反噬所帶來的損傷,對於一個志在衝擊更高境界、想要徹底掌控黑金商會的她而言,是絕對無法承受的代價。
更何況,根據契約條款,她甚至有「保護」陳一凡及其家人的義務……
若是違背……自己受到的反噬只會更重。
這個混蛋!
他從一開始,就把自己算計得死死的。
再者,一個剛被從監獄越獄出來的S級通緝犯,身上怎麼可能還攜帶著如此重要的道具……
難道說,鑰匙……其實在官方手上?
「你想怎麼樣?」
許久,慕晚晴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是那份試探的味道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衡利弊的方式。
「我要你幫我辦一件事。不是請求,是交易。」陳一凡說,「保護我的家人。」
「把她們送到你的地盤。用黑金商會最高級別的安保,確保她們萬無一失。在我解決掉所有麻煩之前,她們不能受到任何驚擾。」
陳一凡的語氣平鋪直敘,卻帶著一種源自契約的、不容拒絕的命令感。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官方不可信,王建國被監視,他自己打造的「堡壘」在傳奇刺客面前脆弱如紙。
諷刺的是,如今唯一能讓他託付家人的,竟然只剩下這個被他用深淵契約捆綁的女人身上。
那不容違背的規則。
成了兩人之間最堅實,也是最放心的承諾。
「嗯?」
慕晚晴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意外。
「你把她們送到我這裡,不怕我拿她們拿捏你?」
「那又如何?」
陳一凡輕笑一聲,笑聲里卻沒有半點溫度。
「你敢動她們,就等於拿刀親手割掉你自己的未來,這個帳,我想慕大小姐,應該算得比我清楚。」
「況且,你怎麼知道,我就會坐以待斃?」
「你……」
慕晚晴被噎住了。
這個傢伙!一如既往的氣人!
「好了,我的家人就拜託你了。」陳一凡說,「等我確定好位置,讓你的人來接。」
話音落,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陳一凡站在原地,靜默了足足十分鐘,然後才轉身,推開了母親的房門。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王淑芬和陳雪都沒有睡,正並肩坐在床邊,似乎一直在等他。
「媽,小雪。」
看到陳一凡臉上那從未有過的凝重,王淑芬的心猛地揪緊了。
「小凡,是又出什麼事了?」
「沒事。」陳一凡走過去,蹲下身,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只是,我需要你們暫時離開一段時間。」
「離開?去哪裡?我們不是說好……」
「去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陳一凡打斷了母親的話,目光轉向妹妹,變得無比柔和,「一個……連我都找不到的地方。」
陳雪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著他。
小臉有些發白。
但她什麼也沒問,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王淑芬看著兒子,又看看女兒,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經歷過一次生離死別,她太懂這種感覺了。
丈夫當年出征前。
也是這樣,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安排。
「你……你是不是也要像你爸爸一樣?」
她的聲音在發顫,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
陳一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抬起頭,看著母親那雙寫滿恐懼和哀求的眼睛,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媽,你放心。」
他伸手,輕輕拂去母親眼角的淚水。
「我跟爸不一樣。」
「他是個英雄,總想著保護所有人,最後把自己搭進去了。」
陳一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我不是。」
「我就是個自私、怕死的人,我只想保護你們。」
他用一種近乎歪理的邏輯,向母親傳遞著最堅定的信念。
「所以,我不會死。」
「因為我死了,就沒人保護你們了。」
這番混帳話,卻讓王淑芬那顆懸在半空的心,奇蹟般地落回了原處。
是啊,她這個兒子,看似什麼都不在乎,可從小就精明,從不吃虧。
他那麼在乎家人,怎麼會輕易去做傻事。
「好……媽聽你的。」
王淑芬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韌。
陳一凡站起身,從功勳商城兌換了一張傳送符。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當他把母親和妹妹送走的那一刻起,他將真正成為孤身一人,直面全世界的貪婪與殺機。
「拉住我。」
他一手牽著母親,一手牽著妹妹。
捲軸撕裂,空間扭曲。
這一次,傳送的落點,是十幾公里外的一個漆黑巷道。
他將定位發送給慕晚清。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
巷口,一輛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的商務車,突然停在了這裡。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冰冷的銀色面具。
「陳先生。」面具下的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男女。
陳一凡沒有廢話,他鬆開手,最後看了一眼母親和妹妹。
「媽,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小雪。」
「哥……」陳雪的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抱了他一下,「你一定要回來。」
「一定。」
陳一凡輕輕推開妹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隱入黑暗。
他不敢回頭。
他怕自己會後悔。
黑色的商務車悄無聲息地駛離,仿佛帶走了他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全部意義。
空曠的巷道里,只剩下陳一凡一個人。
晚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埃,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
但也感到一種掙脫所有束縛後,冰冷刺骨的自由。
魚餌?
既然如此。
那就別怪我把天捅個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