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密密麻麻,全是人。
通往南城的地下靈能高鐵站,此刻徹底淪為一個人擠人的鐵皮罐頭。
空氣渾濁。
汗酸味,劣質藥劑的苦澀味,混雜著廉價香水的甜膩,在此地發酵成一種能把人直接熏暈過去的毒氣。
「我操……」
王富貴那張準備去『郊遊』的興奮臉龐,瞬間垮了。
他從未目睹過如此瘋狂的景象。
「這他媽……是全城的職業者都來了?」
「不止。」
陳一凡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地鑽進王富貴耳中。
他的目光在無數張陌生的面孔上掠過,在人潮的縫隙間,瞥見了幾個金髮碧眼的職業者。
外國人?
沒想到,消息擴散的速度,以及各個職業者的行動力,遠比他預料的要快得多。
一個可以「復活」的副本。
這個誘惑,足以讓全世界的人都為之癲狂。
「這哪裡是開荒,」
王富貴幹咽了口唾沫。
「這是去朝聖!是趕著去投胎!」
懸浮列車上,甚至沒有落腳的空隙。
車廂被擠壓得密不透風。
三人好不容易在角落裡找到一個位置,背靠著冰冷的車廂壁,被一群赤著上身、紋著猙獰異獸圖騰的壯漢包圍。
濃烈的汗臭和酒精味撲面而來。
「嘖,瞧那三個小崽子,細皮嫩肉的,剛從學校里滾出來吧?」
一個滿臉橫肉,左臉頰盤踞著蜈蚣刀疤的壯漢,目光在林曉雨清冷精緻的臉上刮過,眼神里滿是毫不遮掩的侵略性。
「看這年紀,二轉了沒?」
另一個瞎了一隻眼的獨眼龍嗤笑,嗓門洪亮,刻意讓周圍人都聽見。
「C-13礦區可不是過家家,等級不到五十,進去就是給怪物塞牙縫。小姑娘,哥哥勸你一句,現在下車還來得及,不然死在裡面,屍體可就不好看了。」
周圍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
王富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正要發作。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卻穩如山嶽。
陳一凡對他搖了搖頭。
他依舊靠著車廂壁,雙眼閉合,仿佛睡著了。
只是,一縷無形無質,宛如冰線的精神力,從他身上悄然剝離,瞬間纏上了那兩個口出狂言的壯漢。
「你他媽還別說,這種小姑娘要是抓來……」
刀疤臉正要說出更污穢的詞,話到嘴邊,脖頸處卻陡然一寒。
他猛地打了個哆嗦。
極致的恐懼毫無徵兆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一種錯覺在他腦中炸開——他的脖子,仿佛被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滑膩的蛇信正在舔舐他的喉結。
呼吸,瞬間被剝奪。
冷汗,剎那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衫。
旁邊的獨眼龍也閉上了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臉漲成了豬肝色。
下一秒,那股致命的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
兩人大口地喘著粗氣,捂住自己的脖子,驚恐地環視四周。
周圍的乘客見他們這副模樣,投來不解和看傻子一樣的目光。
刀疤臉和獨眼龍驚駭地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懼。
兩人一個字都不敢再說,識趣地將頭扭到了一邊,把身體縮得像兩隻淋了雨的鵪鶉。
車廂的這個角落,詭異地安靜下來。
王富貴愣了愣,看看瞬間安靜下來的兩個壯漢,不明所以地撓了撓頭。
三個小時的煎熬後,列車抵達南城。
走出車站,一股混雜著硝煙、塵土與金屬鏽蝕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站外的景象,比站內更誇張。
這座二十年前在靈能災難中幾近淪為廢墟的城市,此刻被瘋狂的人潮重新激活。
天空被各式懸浮車與老舊運輸艇的陰影遮蔽,引擎的轟鳴匯成一片壓抑的雷鳴。
街道上,廢棄的商鋪被撬開,臨時搭建的裝備商店、藥劑攤位和情報販子隨處可見。
各大傭兵團的旗幟在破敗的樓宇間迎風招展,獵獵作響,公開招募著炮灰,叫罵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這裡沒有法律,沒有秩序。
力量與利益,是唯一的通行證。
「瘋了,都他媽瘋了……」
王富貴看著眼前這堪比末日電影的景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一個「可復活」的副本,竟能讓世界的秩序在局部地區崩壞至此。
陳一凡的眼神卻愈發平靜。
人越多,越亂,才越好藏身。
他們作為這裡最底端的「小角色」,低調,才能活得久。
三人按照論壇上的坐標,一路向西。
越靠近城外,周圍職業者的氣息就越發凝實彪悍。
那些在車站裡還敢大聲喧譁的中低級職業者,到了這裡,一個個都像耗子見了貓,走路貼著牆根,生怕呼吸聲大了都會惹來殺身之禍。
路邊,甚至能看到幾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因為裝備糾紛被當街格殺,鮮血染黑了塵土,卻無人多看一眼。
這就是職業者的法則,殘酷,直接。
當他們抵達所謂的「集合點」——一片被暴力清理出的巨大盆地時,即便是心性沉穩如陳一凡,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盆地中,黑壓壓的全是攢動的人頭。
粗略一掃,至少數萬人。
而在那片望不到頭的人海最前方,卻涇渭分明地空出了一大片區域,仿佛有無形的界碑,禁止任何人跨越。
區域中央,幾十道身影或站或坐。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安靜地待在那裡,散發出的靈能就讓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甚至讓光線都發生了扭曲。
他們是這片混亂之地的王。
「那是……『血色戰旗』的人!」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牙齒打顫的聲音。
三人順著對方的目光,落在了一夥身穿統一血色戰甲的團隊上。
只聽周圍壓抑不住的驚呼小聲響起。
「他們團長『血屠』周牧,Lv.78的狂戰士!據說一個人屠光過一個B級副本!」
「還有那邊,那個全身籠罩在黑袍里的,是『深藍之刺』的首席,『鬼影』劉申,Lv.75的大師級刺客!他的刺殺術能從影子裡發動,根本防不住!」
「那個拿酒葫蘆的老頭……天!『鍛造者協會』的副會長,『炎錘』吳山!一個Lv.82的大師級鍛造師!他這種生活職業的大佬都來了?難道這副本里有神話級的礦石?!」
一個個在江城,乃至整個龍國東部戰區都如雷貫耳的名字,從周圍人的竊竊私語中蹦出。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方霸主。
每一個,都是尋常職業者一生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現在,他們都來了。
就像一群嗅到了神獸屍體氣味的頂級掠食者,齊聚於此,準備瓜分這場前所未有的盛宴。
就在這時,盆地後方的人群驟然騷動。
緊接著,人潮如被一柄無形的巨劍硬生生劈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兩邊退去,臉上寫滿了驚愕與不解。
一條寬闊的通道,被人用最蠻橫的方式,強行碾了出來。
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普通練功服,身材枯瘦、其貌不揚的老者,背著一柄用粗糙黑布包裹的長條物,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他走得很慢。
腳下的布鞋踩在碎石地上,卻聽不見半點聲響。
他身上沒有任何能量波動,雙眼渾濁,神情淡漠,像一個晨練歸來的鄰家大爺。
可當盆地前方那幾十位氣焰滔天的大佬看到他時,所有人的臉色,都在同一瞬間,變了。
「血屠」周牧那張狂傲的臉,瞬間僵住,握著巨斧的手指下意識收緊,眼神里第一次浮現出名為「忌憚」的東西。
「鬼影」劉申的身影在陰影中劇烈晃動,仿佛想把自己藏得更深,與黑暗徹底同化。
那位Lv.82的大師級鍛造師「炎錘」吳山,更是直接從他那張昂貴的矮腳凳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敬畏。
整個盆地,十幾萬人的喧囂,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臥……槽……」
王富貴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那……那是誰啊……這排場也太大了吧?」
陳一凡的目光,死死鎖在那緩步走來的老者身上。
危險!
極致的危險感,像無數根鋼針扎進他的皮膚。
這種感覺,遠比當初面對【百相】時要強烈數倍,甚至已經逼近那位深不可測的林森。
來者的實力,絕對是站在這個國家金字塔頂端的存在!
忽然,他身旁一個見多識廣的中年人,用顫抖到變調的聲音,擠出了一句話。
「他、他是龍國十二生肖守護者預備隊總教官……」
「『槍神』,柳滄。」
「Lv.92,宗師級槍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