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恩轉身離開時,腳步平穩得如同每一次巡視聚落。
銀色的長髮在身後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深綠的長袍下擺拂過地面,沒有一絲紊亂。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跳動的心臟,一種陌生而酸澀的情緒正在滿溢。
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無形的薄冰上。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關切的、好奇的、欲言又止的。
但她不能回頭。
至少,不能在這裡回頭。
從聚落中央的空地,到她的樹屋,是一段不算短的路。
艾露恩走得很慢。
她經過那些在微風中輕搖的螢光蘑菇。
經過纏繞著藤蔓的古樹。
經過幾個向她行禮的年輕德魯伊——她甚至還能保持著慣常的溫和點頭回應。
可她的思緒,卻早已飄到了剛才那片空地上。
飄到了林恩那雙深邃的棕色眼眸里。
飄到了他安撫莉亞時那溫柔又無奈的神情上。
飄到了他說話時微微開合的唇。
那晚的觸感毫無徵兆地襲來。
柔軟、微涼。
帶著月露釀的甜香和他身上乾淨的氣息。
還有…自然契約締結時,那種靈魂仿佛被溫熱水流包裹的觸感。
艾露恩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樹屋的門就在眼前。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雕刻著藤蔓紋路的木門時,才發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門開了。
又關上。
當那道將她與外界隔絕開來的屏障重新合攏時。
艾露恩一直緊繃著的背脊,終於緩緩鬆懈了下來。
她背靠著木門,慢慢滑坐在地上。
樹屋內很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精靈們模糊的交談聲。
陽光透過天窗,在地板上留下了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束中緩慢旋轉。
艾露恩低頭,看著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雙手。
這雙手,能施展讓古樹甦醒的魔法,能編織治癒傷痛的綠光,能繪製複雜的法術模型。
可現在,它們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不明白。
為什麼…胸口會這麼悶?
為什麼…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為什麼……眼睛會這麼酸?
「我需要履行族長的職責。」
「我需要擔起守護自然的重任。」
她輕聲對自己說,聲音在寂靜的樹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我與他的一切,只是意外。」
「只是為了守護自然。」
艾露恩的手指慢慢收緊,抓住了長袍下擺柔軟的布料。
她想起了林恩看向莉亞時,那種無奈又縱容的眼神。
想起了莉亞撲進他懷裡時,那毫不掩飾的依賴和占有欲。
想起了剛才,莉亞哭著說「不要去」時,林恩那溫柔卻堅定的回應。
——「我是先知。」
——「我選擇拯救世界…是為了更好的保護你。」
艾露恩閉上了眼睛。
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是啊。
他們…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一個是從小相依為命的妹妹。
一個是背負著沉重使命卻依然溫柔堅定的哥哥。
而自己呢?
一個因為醉酒而糊塗地、單方面地與他綁定了自然契約的精靈族長。
一個比他年長了四百歲的長輩。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四百歲。
對人類而言,這是足以讓王朝更迭、文明興衰的漫長歲月。
雖然精靈的容貌定格在青春鼎盛之時。
雖然四百年對精靈的壽命而言不過剛剛步入成熟——
可每當她想起林恩那張還帶著些許少年意氣的臉龐。
想起他笑起來時眼角微微彎起的弧度。
想起他專注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那四百年的歲月鴻溝,就會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沉重。
距離。
一種天然存在的距離。
它沉澱在眼神里,積累在閱歷中,凝結成一種叫做「沉穩」的氣質。
同時,也帶來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就像她永遠無法像莉亞那樣,毫無顧忌地撲進林恩懷裡,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訴說恐懼和依賴。
就像她永遠只能在恰當的距離外,維持著族長應有的端莊與克制,用最合乎禮儀的方式表達關切和支持。
就像……剛才那樣。
轉身離開,將所有的混亂、所有的情緒、所有說不出口的話語,都關在那扇薄薄的木門之外。
「這樣。」
「才是對的。」
艾露恩低聲呢喃,試圖說服自己。
「身為族長,不被兒女情長的小事困擾。」
「專注於聚落的事務,專注於應對所出現的危機,專注於守護自然之道。」
「而不是在那裡…」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聽不見。
「而不是在那裡…為一個人類而心亂。」
可心口的酸澀並沒有因為艾露恩的自我說服而減輕。
反而像是被打翻的果醋,緩慢而頑固地滲透進四肢百骸。
那股陌生的、滾燙的情緒在胸腔里衝撞,找不到出口。
它擠壓著她的心臟,灼燒著她的喉嚨,湧向她的眼眶——
艾露恩猛地站起身。
動作有些倉促,甚至帶倒了旁邊矮几上的一小盆螢光蘑菇。
花盆落地,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土壤和細小的根系散落出來,散發著螢光的蘑菇在地上微微顫動。
她看著那一片狼藉,怔了幾秒。
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她蹲下身,開始徒手去收拾那些碎片和泥土。
指尖被碎陶片劃破了一道小口子,沁出細小的血珠。
她沒有理會。
只是機械地將土壤捧回新的花盆裡,將螢光蘑菇的根系小心地理順,重新栽好。
做這些的時候,她的動作很穩,甚至稱得上優雅。
可當最後一捧土壤被填平。
當螢光蘑菇重新在盆中站立起來。
當她的手上沾滿了泥土和一點乾涸的血跡——
艾露恩看著自己髒污的雙手,忽然停住了。
她維持著蹲跪的姿勢,背脊微微弓起,銀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頰邊。
然後,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破碎在了手背上。
艾露恩愣住了。
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
濕的。
她…哭了?
這個認知讓艾露恩有一瞬間的茫然。
四百年來,她經歷過族人的離去,經歷過戰爭的殘酷,經歷過自然失衡的危機。
她悲傷過,憤怒過,無力過。
但她從未…像現在這樣,因為這樣私人的、微不足道的情緒,而掉下眼淚。
眼淚卻不受控制。
一顆接一顆,悄無聲息地滾落。
起初只是安靜的滑落,像清晨葉片上的露珠。
可很快,那壓抑了許久的酸澀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艾露恩的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
她抬起沾著泥土和血跡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將那些即將溢出的嗚咽死死堵住。
可細微的、破碎的抽氣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她慌亂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向床榻。
像是要躲避什麼。
又像是要藏起什麼。
她拉過床上柔軟的、繡著藤蔓花紋的被子,將自己整個人裹了進去。
黑暗和織物柔軟的氣息包裹了她。
也終於,將她最後一點克制徹底瓦解。
壓抑的、悶悶的哭聲,從被子裡傳出來。
起初只是細小的嗚咽。
漸漸地,那聲音裡帶上了委屈,帶上了困惑,帶上了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難過。
「為什麼……」
被子裡傳出她帶著濃重鼻音的呢喃,斷斷續續,含糊不清。
「喜歡一個人。」
「為什麼會變成……一件這麼難受的事情。」
她不知道。
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
四百年的生命中,她的熱情都獻給了自然之道,她的責任都繫於聚落興衰。
愛情…
對艾露恩而言,是古老詩歌里縹緲的詠嘆,是年輕精靈們羞澀的低語,是遙遠而模糊的概念。
直到那個酒醉的夜晚。
直到那個猝不及防的吻。
直到自然契約將他們的靈魂短暫地連接在一起,讓她感受到了另一種生命的溫度與律動。
直到她在人群中,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尋他的身影。
直到她因為他看向別人的溫柔而心口發緊。
直到此刻——
她躲在自己的樹屋裡,裹著被子,為這份剛剛萌芽就已註定無望的感情,流下了四百年來的第一次眼淚。
艾露恩哭得很安靜。
沒有嚎啕,沒有嘶喊,只有被被子悶住的、壓抑到極致的抽泣。
眼淚浸濕了臉頰下的布料,留下深色的痕跡。
銀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脖頸,長袍的衣襟也因為方才的動作而微微散開。
她蜷縮著,將自己抱得很緊。
仿佛這樣,就能抵禦住胸腔里那股空落落的、酸澀的鈍痛。
直到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樹屋外傳來了腳步聲,艾露恩的哭聲才戛然而止。
完了!
要被族人看到自己的醜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