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您在嗎?」
是瑟蘭長老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溫和與敬意。
聽到聲音。
艾露恩猛地從被子裡抬起頭,驚慌地看向門口。
眼睛肯定是紅的。
臉肯定是腫的。
頭髮肯定是亂的。
衣服……
她低頭看向自己散亂的衣襟和沾著泥土污漬的長袍,心臟驟然緊縮。
不能……不能讓瑟蘭長老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族長?」瑟蘭又喚了一聲,輕輕敲了敲門。
「關於地下城的事項,幾位長老有些想法,想與您商議。」
「您現在方便嗎?」
艾露恩張了張嘴,想如往常一樣,用平穩清冷的聲音回應。
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點沙啞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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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亂地用手背擦臉,試圖抹去淚痕,可指尖的泥土反而把臉頰蹭得更髒。
她想去整理頭髮和衣袍,可手指卻不聽使喚地微微發抖。
門外的瑟蘭等待了片刻。
沒有等到回應,她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或許是因為事情確實緊急,她還是輕輕推開了門。
「族長,打擾了——」
瑟蘭的聲音,在看清屋內情景的瞬間,頓住了。
她站在門口,翠綠的眼眸微微睜大,臉上慣有的沉穩神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樹屋內光線柔和。
可那蜷縮在床榻邊、裹著凌亂被子、長發散亂、臉頰沾著淚痕與污漬、眼睛紅腫的身影——
哪裡還是那個永遠端莊清冷、從容不迫的銀露族長?
分明是個。
是個受了委屈偷偷躲起來哭,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狼狽小女孩。
艾露恩在瑟蘭推門進來的瞬間,就僵住了。
她維持著半跪在床邊的姿勢,手裡還抓著被角,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茫然又驚慌地與瑟蘭對視。
空氣凝固了。
幾秒鐘的靜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艾露恩看到瑟蘭長老眼中閃過清晰的心疼、愕然,以及…某種瞭然的複雜情緒。
「對…對不起。」
艾露恩倉促地低下頭,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十分濃重的鼻音。
她手忙腳亂地想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想遮住臉上的狼狽。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我只是…眼睛有點不舒服…」
「不是,我想說…」
但。
越說越亂。
越說,眼眶就越酸。
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有要湧出來的趨勢。
瑟蘭長老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這位向來以嚴肅穩重著稱的長老,此刻臉上沒有了平日裡的刻板。
她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
回頭對身後隱約可見的另外幾位精靈身影低聲說了句:「你們先去議事廳稍候,我與族長單獨說幾句話。」
門外傳來恭敬的回應聲。
然後是遠去的腳步聲。
瑟蘭這才走進樹屋,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她走到艾露恩身邊。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方乾淨柔軟的絲帕,蹲下身,輕輕遞到艾露恩面前。
艾露恩沒有接。
她低著頭,銀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是。
那輕微顫抖的肩膀早已訴說了情緒。
「族長,先擦擦臉。」瑟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溫和。
艾露恩還是沒動。
半晌,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悶悶地說:「很丟臉吧。」
艾露恩的話語,讓瑟蘭微微一愣。
「被瑟蘭長老看到...這樣的我。」
「會不會覺得...這樣的族長,很...沒用??」
「很…丟臉?」
艾露恩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
她終於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蓄滿了新的淚水,眼神里充滿了自我懷疑和脆弱。
「明明…」
「明明應該好好做一位族長的。」
「明明應該專注於聚落,專注於自然的。」
「可我…我卻控制不住地為這種…」
「為這種兒女情長的小事掉眼淚…」
「我根本…不是一位好的族長…」
眼淚隨著話語大顆大顆地滾落。
這一次,她沒有再躲,只是任由它們滑過沾著污漬的臉頰,留下新的濕痕。
瑟蘭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看著...
一步步長大的孩子。
從跟在母親身後學習自然魔法的小豆丁,到漸漸嶄露頭角的年輕德魯伊,再到臨危受命、扛起族長重擔的銀露聚落領袖。
她一直那麼優秀,那麼沉穩,那麼可靠。
以至於所有人都忘了。
在族長身份之下,她也不過是個…會對人心動,也會因情受傷的年輕精靈。
瑟蘭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她伸出手。
沒有再用絲帕,而是用自己溫暖的手掌,輕輕撫上艾露恩濕漉漉的臉頰,溫柔地擦去那些淚水與污漬。
「傻孩子。」
瑟蘭的聲音,是艾露恩從未聽過的柔和與慈愛。
「艾露恩呀,在瑟蘭長老眼裡,你永遠都是那個最最優秀、最最讓我驕傲的小孩。」
艾露恩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信賴的依靠,讓她一直強撐著的堅強外殼徹底碎裂。
她不再壓抑,任由自己哭出聲音,肩膀劇烈地顫抖。
「可是…可是心裡好難受…」
「酸酸澀澀的…堵得慌…」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說。
瑟蘭輕輕將她攬進懷裡,像小時候安慰做噩夢的她那樣,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
「難受就哭出來,壓在心裡,才會更難受。」瑟蘭低聲道。
艾露恩在她懷裡哭了很久。
將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困惑、自我懷疑、還有那份剛剛萌芽就已倍感沉重的喜歡,都隨著眼淚宣洩了出來。
等到哭聲漸漸平息,變成細微的抽噎,瑟蘭才鬆開她,用絲帕仔細地幫她擦乾淨臉,又將凌亂的長髮稍稍理順。
「現在。」
「可以告訴瑟蘭長老,到底是什麼事,讓我們優秀的族長這麼難過嗎?」
瑟蘭看著她依然紅腫但清澈了不少的眼睛,溫和地問
艾露恩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嫩白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沉默了片刻,她才低聲開口。
將那些盤旋在心底的思緒——
對林恩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對莉亞的愧疚。
對年齡差距的在意。
對自然契約的困惑。
還有那份覺得自己是「第三者」的自我譴責——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她說得很亂,邏輯不清,時而停頓,時而重複。
但瑟蘭聽得很耐心。
直到艾露恩說完,瑟蘭才緩緩開口:「所以,族長是覺得,喜歡上林恩先知,是兒女情長的小事,是不該困擾族長職責的錯誤?」
艾露恩遲疑地點了點頭。
但。
瑟蘭卻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