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中央，簡單的早餐已經準備就緒。
篝火上架著的陶罐里，肉乾與野菜混合的濃湯正散發出樸實的香氣。
鋒牙和幾位夜影部族的戰士已經圍坐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不時看向首領帳篷的方向。
琥珀蹲在篝火邊，好奇地用短刀撥弄著燃燒的柴火，貓尾在身後輕輕搖晃。
當林恩整理好衣袍，掀開帳篷門帘走出來時，迎接他的便是這樣一幅看似尋常的營地晨景。
以及……幾道含義迥異的目光。
最扎人的那道，來自薇拉。
精靈少女正拉著莉亞，坐在離篝火稍遠的一截橫倒的枯木上。
見林恩出來，她幾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翠綠的眼眸像兩枚冷冰冰的綠寶石，毫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
然後——
她伸出手臂，非常自然地、甚至帶著點保護意味地，攬住了身邊莉亞的肩膀。
莉亞似乎還沉浸在清晨的尷尬和羞澀里，水藍色的長髮已經重新梳理整齊，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淺藍色棉布長裙，正小口小口地喝著木碗裡的熱湯。
薇拉沒看她，目光依舊鎖定在林恩身上，帶著一種「你敢過來試試」的無聲警告。
察覺到莉亞的目光，她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幾乎是把莉亞半摟進了懷裡，然後非常刻意地偏過頭，將後腦勺對著林恩的方向，只留下一個鬧彆扭的背影。
莉亞被她抱得有點緊，埋在薇拉胸前，悶悶地、小聲地抗議：「薇、薇拉姐姐，你太大了……我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薇拉身體尷尬的僵了一下，手臂的力道鬆了些。
而另一道目光……
林恩轉頭，對上了艾露恩的視線。
銀髮的精靈族長已經坐在了篝火旁主位附近，面前放著一碗未曾動過的熱湯。
她換回了平日那身素雅端莊的長老袍，銀髮一絲不苟地綰著，臉上的神情也已恢復了慣有的清冷平靜。
只是……
當林恩的目光與她相接時，艾露恩白皙的臉頰上，還是不受控制地浮起了兩抹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紅暈。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視線有瞬間的游移，但很快又堅定地回望過來。
然後，她做了個讓林恩略感意外的舉動。
艾露恩放下了手中的木碗，站起身，向林恩走了過來。
她的步伐依舊優雅平穩，深綠的長袍拂過沾著晨露的草地。
走到林恩面前約三步遠時，她停下腳步，微微仰起臉，翠綠的眼眸清澈地看著他。
「林恩先生。」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努力克制的緊張。
「關於帝級自然魔法的一些問題，我有些關節未能完全領悟。」
她頓了頓，臉頰似乎更紅了一些，但眼神依舊專注而認真。
「不知…您此刻是否方便？能否再為我…講解一二？」
她的姿態恭敬而自然，完全是學生向師長請教的姿態。
可在眼下這個微妙的時間點，在薇拉明顯鬧彆扭、莉亞羞澀未褪的清晨。
艾露恩這個主動的、甚至帶著點「搶占先機」意味的舉動，本身就已傳遞出許多未盡之言。
不遠處的枯木上，薇拉雖然偏著頭，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聽到艾露恩的話，她攬著莉亞的手臂又緊了緊，從牙縫裡擠出小聲的、只有莉亞能聽見的嘟囔：
「看吧看吧……壞蛋，三心二意的花心大蘿蔔！」
說完，她似乎還不解氣，又轉過頭，看向懷裡的莉亞，翠綠的眼睛裡滿是「恨鐵不成鋼」：
「你看看他！看看他這樣子！你不生氣嗎？！」
莉亞被她問得愣了一下。
鉑灰色的眼眸先是下意識地看向林恩和艾露恩的方向。
看到艾露恩微微仰著臉，專注地望著哥哥，而哥哥也正低頭聆聽。
一股熟悉的、細微的酸意，還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心頭。
但隨即，昨晚的旖旎畫面，哥哥溫柔的懷抱，還有他那些笨拙卻真摯的承諾，又像溫熱的泉水，緩緩淌過心田，沖淡了那抹酸澀。
而且…薇拉姐姐也說了，艾露恩族長和哥哥，是簽訂了自然契約的。
這是個特殊的契約。
莉亞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再抬起時，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澈與柔和。
「還、還好吧…」她小聲回答，聲音軟軟的。
「艾露恩長老向哥哥請教魔法，變得更厲害的話，才能更好地保護大家，守護森林呀。」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向薇拉解釋：「而且…薇拉姐姐你也說過，艾露恩長老和哥哥，有那個契約的嘛…」
薇拉一聽，簡直要跳起來。
「莉亞！你這樣也太好了吧！」
「要是我是男孩子，我肯定控制不住的愛上你。」
她用力晃了晃莉亞的肩膀，翠綠的眼眸里滿是不敢置信。
「有了你這麼好的莉亞，這個傢伙還…還去招惹姑姑！太壞了！太貪心了！」
「要是我的話…我可沒那麼大度的接受。」
薇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自嘲。
說著，她像是要把滿腔的鬱悶都發泄出來，伸手從旁邊的樹葉包裹里抓過一塊烤得硬邦邦的肉乾，惡狠狠地塞進嘴裡，用力咬下！
「咔嚓！」
「嚼嚼！」
咀嚼聲響起。
薇拉鼓著腮幫子，咬的用力十分用力。
她翠綠的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林恩的背影，仿佛嘴裡嚼的不是肉乾，而是某個招蜂引蝶、三心二意的「壞傢伙」。
莉亞被她晃得有些暈。
但又被她這副咬牙切齒的模樣逗得有點想笑，心裡那點殘留的醋意，倒是在薇拉誇張的反應中消散了不少。
她安靜地任由薇拉攬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了林恩。
看著哥哥耐心地對艾露恩族長講解著什麼，看著他微微蹙起又展開的眉頭，看著他偶爾比劃手勢時修長的手指……
其實……
莉亞沒有那麼大度哦
莉亞也希望哥哥只偏愛莉亞一個，只屬於莉亞一個。
希望他的眼睛裡只看得到莉亞，他的懷抱只給莉亞溫暖，他的溫柔只對莉亞綻放。
希望他是莉亞一個人的哥哥，一個人的……夫君。
可是……
莉亞也不希望看到哥哥為難。
不想看到哥哥因為莉亞的任性而露出疲憊或無奈的神情。
不想因為自己的獨占欲，而妨礙哥哥去做他認為重要的事情，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比如艾露恩族長。
哥哥是先知，他身上背負著很多東西，有很多人需要他。
莉亞不能那麼自私，把哥哥綁在自己身邊，只看著自己一個人。
只要……
莉亞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裙擺。
只要哥哥心裡，永遠有莉亞最重要的位置。
只要他答應過莉亞的承諾，都能兌現。
只要他永遠…愛著莉亞。
這樣…就夠了吧？
壓抑住眼中閃動的紅光。
莉亞輕輕吸了口氣，將心中翻騰的、名為愛的病症，重新鎖回籠中。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還在用力咀嚼肉乾、仿佛跟肉乾有深仇大恨的薇拉的後背。
「薇拉姐姐，慢點吃，別噎著了。」
聲音溫柔，帶著一絲安撫的笑意。
仿佛剛才心中那場短暫而激烈的天人交戰，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