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林中，狂風怒號。
石毅癱坐在碎石堆里，眼中那原本能幻滅星辰的重瞳。
此時布滿了密集的血絲，顯得黯淡而雜亂。
他引以為傲的道心，在葉修那如深淵般不可直視的「帝隕」重瞳面前。
徹底崩裂出了一條無法癒合的縫隙。
他失神地看著天空中那尊如天帝巡狩般的白衣身影，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一陣腳步聲在碎石間響起。
相比於葉修那讓天地戰慄的皇者氣息，這個腳步聲顯得有些稚嫩，卻異常堅定。
石昊走到了石毅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曾經被家族視為神明、被自己視為噩夢的堂兄。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
不再是往日的嬉笑怒罵，而是一種跨越了生死與仇恨的肅穆。
「石毅。」
石昊開口了，聲音清亮卻帶著一絲顫音。
「剛才葉大哥打碎了你的驕傲。但那是我大哥的力量，不是我的。」
石毅艱難地抬起頭，重瞳中映照出石昊的小臉。
「石昊……你這個卑微的失敗者，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石毅冷笑一聲，即便落魄，那股骨子裡的高傲依然讓他言語如刀。
石昊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小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曾經有一塊天生至尊骨，卻被眼前這個人的母親，生生挖走。
「我只想問一個答案。」
石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當年，你看著我躺在冰冷的石台上，看著他們挖開我的胸膛，看著我因為劇痛而垂死掙扎的時候……」
「你的重瞳，除了看到那塊發光的骨頭，有沒有看到哪怕一點點……兄弟間的血脈親情？」
此話一出，連站在後方的火靈兒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那是石昊心底最深的疤痕。
他可以大口吃肉、大聲歡笑。
但在夜深人靜的荒村，那份被血親背叛的孤獨與痛，從未消失。
石毅沉默了。
他那雙受創的重瞳劇烈收縮。
在葉修那「萬寶朝宗、八陣齊開」的絕對威壓下。
他原本嚴絲合縫的偽裝竟然出現了一絲鬆動。
「親情？」
石毅低聲呢喃，隨即發出一聲慘然的長笑，「重瞳者，本就註定孤獨。
我眼中看到的只有變強的路，只有那獨步天下的至高位格！
石昊，在那塊骨頭進入我體內的那一刻，你我就已經不再是兄弟了。」
「可惜……」
石毅看了一眼虛空中的葉修，眼中閃過一絲自嘲。
「在那位存在眼裡，無論是我的重瞳，還是你的至尊骨，竟然都……不值一提。」
「我明白了。」
石昊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眼中的淚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繭而出的凌厲氣息。
他不需要石毅的懺悔。
因為當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在精神上徹底斬斷了當年的枷鎖。
「小子，送你一句話！」
看到眼前這個心灰意冷的重瞳少年。
葉修笑著搖搖頭。
此時的石毅被家人捧的太高了。
即便是一開始走了很多彎路。
但是到了最後大戰的時候。
他的這一雙重瞳開合之間，就足以秒殺掉一位黑暗仙王。
這種級別的力量，現在放棄是不是太可惜了？
「先生是想要嘲笑我嗎？在我這個弟弟的面前！」
看得出來，這位天才少年此刻心中是無比的悲哀。
今天看到了葉修的重瞳，直接就打碎了他的少年英雄夢。
「重瞳本是無敵路，何須再借他人骨！」
葉修的聲音並不宏大，卻如同一道撕裂萬古長夜的驚雷，在石毅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簡簡單單十四個字，卻仿佛蘊含著某種至高無上的天道至理，直指本源。
石毅整個人如遭雷擊，他呆呆地重複著這句話，原本黯淡無光的雙眸在那一刻竟出現了剎那的停滯。
「無敵路……他人骨……」
他喃喃自語，臉上的神情先是極度的迷茫，隨即便化作了無法言喻的驚悚與震動。
作為同輩中驚才絕艷的天才，石毅的悟性何其恐怖？
他原本一直沉溺於「重瞳加至尊骨」這種「一加一大於二」的幻想中。
認為唯有掠奪一切極致的天賦，方能堆砌出一位真正的至尊。
可現在，葉修站在高天之上，僅憑一雙重瞳便演化八大殺陣、鎮壓萬寶、令下界顫慄。
葉修身上並沒有至尊骨的氣息，卻強得讓他這個「雙天賦天驕」連抬頭直視的資格都沒有。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石毅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明悟後的癲狂。
他感受著體內那塊正在與石昊產生共鳴。
隱隱有排斥之意的至尊骨，又看向葉修那雙演化帝隕異象的眼眸。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些年花費無數心血去融合、去蘊養這塊骨頭，實際上是在本末倒置！
他就像是一個手握神劍的劍客，卻偏偏要去貪圖別人的一塊盾牌。
結果導致劍法停滯不前，劍意不再純粹。
重瞳，本就是世間最極致的攻伐與造化，是上古聖人的象徵。
去融合他人的骨，不僅玷污了重瞳的純淨。
更是在自己的無敵道心上，親手種下了一顆名為「依賴」的種子。
「多謝先生指點迷津！」
石毅猛地抬起頭，雖然雙眼依舊流血，但那一刻，他眼底深處的頹喪一掃而空。
他掙扎著站起身，對著虛空中的葉修深深一揖。
這一拜，拜的不是修為，而是那指引迷途的傳道之恩。
隨即，石毅轉頭看向石昊，眼神複雜卻不再陰冷。
「石昊，這塊骨，還給你！」
他發出一聲低吼，渾身符文劇烈燃燒，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
強行逆轉功法，要將那塊已經生長在體內的至尊骨生生剝離出來！
「噗——！」
大口的寶血噴出，石毅面色慘白如紙，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在捨棄，也在新生。
看到這一幕，石昊愣住了，火靈兒也驚得掩住了口。
誰也沒想到，葉修隨口的一句話，竟然讓那個固執冷酷的石毅做出了如此決絕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