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河,行不多時,便來到一座小鎮。鎮子不大,卻十分熱鬧。街道兩旁攤販林立,果蔬雜貨、茶飯酒肉,應有盡有。行人摩肩接踵,吆喝聲此起彼伏,喧鬧非凡。
楊小邪領著雲天行穿過人群,來到一家鋪面前,還沒進門便扯著嗓子喊道:「爹,我回來了!」
雲天行一怔,趕忙拉住正要往裡跨的楊小邪,道:「不是要帶我去楊家鋪子見你家先生嗎?怎麼回家來了?」
楊小邪回頭笑道:「雲少主,你有所不知。楊家鋪子並不是一家店鋪,而是這座小鎮的名字。鎮上住戶大都姓楊,而且家家戶戶都有鋪面,故而得名『楊家鋪子』。我家這間鋪子專做羊肉湯,是百年老字號,口味正宗,遠近聞名。我跟先生結緣,也是因為先生喜歡喝我家的羊肉湯。」
他探頭往鋪子裡望了一眼,又道:「雲少主,不管先生在不在,你都要嘗一嘗我家的羊肉湯,不然一定會後悔的。」
雲天行心想,要見忘機老人,便不能得罪楊小邪,看來這碗羊肉湯是非喝不可了。
他抬眼望向門楣上那塊斑駁的老招牌,笑道:「既是百年老字號,就算你不說,我也得嘗嘗。」
走進鋪子,楊小邪徑直來到櫃檯前,向坐在後面翻帳本的中年男子道:「爹,我家先生來過沒有?」
他爹抬頭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臭小子,你還知道回來!放著好好的祖傳生意不顧,整天跑去跟一個糟老頭子鬼混,你是不是想氣死我?趁年輕多賺幾個錢,娶個屁股大的媳婦,多生幾個娃娃,這才是你該幹的事!」
楊小邪有些不耐煩,拍著櫃檯叫道:「爹,我有急事,你快告訴我,我家先生來過沒有?」
他爹冷哼一聲,道:「半個時辰前來過,說想喝碗羊湯解解饞,讓我給轟出去了。那老不死的還不死心,腆著臉說可以出雙倍價錢——我差他那仨瓜倆棗?我早就說過,讓他不要收留你,他只是搖頭,還說什麼『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強求不來』。既如此,我也跟他講緣法。我這祖傳羊湯只賣有緣人,他與我無緣,以後休想再來這裡喝羊湯!」
說罷,他從櫃檯後面繞出來,一把揪住楊小邪的後領:「你小子既然回來了,就別想再跑出去。先關你七天禁閉,等你把野性收起來,我再放你出來。」
一聽說要關七天禁閉,楊小邪立刻使出渾身解數,從他爹手裡掙脫,拉著雲天行一口氣跑到了河邊。
他癱坐在岸邊的草地上,氣喘吁吁道:「雲少主,真對不住。本想請你喝羊湯,可我爹要關我禁閉,實在沒辦法。」
「無妨,你有這份心意便夠了。」雲天行在岸邊一塊石頭上坐下,「我看令尊的意思,似乎並不想讓你跟著忘機老人。你不顧家人反對,私自跑出來,這樣真的好嗎?」
楊小邪挺直脊背,反問道:「我就喜歡跟著先生學本事,這有什麼不好?」
雲天行輕輕搖了搖頭:「你還小,不知人心險惡,很容易被人利用,甚至誤入歧途。學本事不急於一時,等你再長几歲,有了分辨是非曲直的能力,那時再學也不遲。」
楊小邪霍然起身,憤憤道:「雲少主,你才多大,說話怎麼跟我爹一個味兒?他是個老頑固,一輩子就只知道三件事:娶老婆、生孩子,做羊湯。除了這三樣,無論做什麼,在他看來都是不務正業。
人生短短几十年,憑什麼非得被這三件事鎖死?看著他們天天圍著灶台轉,睜眼閉眼熬羊湯,連鎮子都很少出去,我都快要窒息了。」
他大喘了幾口氣,又道:「我太爺爺是這樣,我爺爺是這樣,我爹還是這樣,如今他要我也這樣,我可受不了。我不想被束縛,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這難道也有錯嗎?」
雲天行緩緩站起身來,雙手負後,沉聲道:「你以為跳出灶台便是掙脫了束縛,可江湖上的風,比你家灶膛里的火還要猛烈百倍。今日你運氣好,只遇上三個採花賊,隨便一腳便可踢死;他日若遇上武功比你高、性情又殘忍暴烈的,那又當如何?」
楊小邪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雲天行轉過身,望著被風吹皺的河面,沉默片刻,又道:「令尊他們天天圍著灶台轉,的確枯燥。可為了讓一家老小過上安穩日子,他們還是堅持了下來。你以為他們子承父業,終日熬湯,是因為喜歡嗎?我看未必。
我們每個人都想按自己的意願過完一生,可人生在世,總有不得已要做的事。當然,我說這些,並非要你委屈自己,只是想讓你知道,好好珍惜你現在擁有的,莫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三日後,我會再來。」
說罷,他縱身躍起,足尖在水面輕點幾下,便已掠至對岸。
「踏水而行……」楊小邪望著雲天行消失的地方,眼眸微眯,「雲少主,你隱藏得好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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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竹堂的次日,雲天行又收到了蜀山堂堂主李還珠派人送來的密信。
李堂主在信中大概介紹了蜀山堂的近況,並著重提及兩件事:其一,儘管他三令五申,仍有人趁夜逃離,且此風愈演愈烈;其二,蜀山堂的存糧最多只能支撐半個月,若再無對策,蜀山堂危矣。
看完信件,雲天行久久無言。事已至此,他拿不出任何可行的對策,只能寫信安撫,並將最後一點希望,盡數寄托在忘機老人身上。
忘機老人真能幫雲門脫離困境嗎?雲天行心底並無把握。可到了這步田地,他已經無路可走。
對他而言,忘機老人就如同溺水之人眼前浮起的一根稻草——它或許救不了你的命,但求生的本能,仍會驅使你死死抓住它。
有希望總比完全絕望要好,哪怕希望只有一點。
三日後,雲天行再次啟程,前往聽松林拜訪忘機老人。
楊小邪正坐在林外那塊大石上閉目養神,忽聞馬蹄聲由遠及近,睜眼一看,雲天行等三人已至眼前。
他連忙從大石上躍下,迎上前笑道:「雲少主,你可算來了。我家先生已等候多時,快隨我進去吧。」
練二娘按住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道:「跑了三趟,總算見著了。但願你家先生不要辜負我們這一路的辛苦。」
楊小邪嘴角上揚,含笑不語。
雲天行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謝嵐,囑咐二人在外等候,然後便隨楊小邪進入聽松林,去見忘機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