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三月七放相冊的動作,視線自然跟隨到鏡子。
「哈啊……」
三月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擠出了幾滴淚花。
「講累了講累了,剩下的明天再給你看吧。」
她把那本厚厚的相冊合上。
啪的一聲輕響。
那些關於雪原、關於仙舟、關於匹諾康尼的色彩,全部被關進了封面之下。
少女側過身,伸長手臂,將相冊放在了那一側的床頭柜上。
正好壓在那個用來當夜燈的小鴨子檯燈旁邊。
「好啦,這次真的要睡覺了。」
三月七揉了揉眼睛,重新鑽回被窩,還不忘把那個帕姆玩偶往中間擺正了一點。
「晚安,㳉星。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做個好夢。」
「嗯……晚安。」
㳉星應了一聲。
聲音有點飄。
房間裡的燈光並沒有完全熄滅,那盞小鴨子夜燈還散發著微弱的暖黃色光芒,給周圍的物體投下一層模糊的陰影。
㳉星並沒有閉眼。
剛才那個關於蟲族的記憶還在腦海里翻騰,雖然畫面消失了,但那種被無數複眼注視的寒意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下意識地把頭偏向床頭櫃的方向。
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那個小鴨子夜燈,掃過那個帕姆玩偶,最後……
落在了床頭柜上方掛著的那面橢圓形化妝鏡上。
這面鏡子是三月七平時用來梳頭和臭美的,邊緣裝飾著粉色的蕾絲和幾顆亮晶晶的水鑽。
此時,借著微弱的夜燈光芒,鏡面反射出了床頭柜上的一切。
那盞發光的小鴨子。
那個擺放整齊的水杯。
還有……
並沒有。
㳉星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鏡子裡。
那個本該放著厚厚相冊的位置。
空空如也。
那本承載了無數美好回憶、剛剛還在被三月七如數家珍般翻閱的相冊。
在鏡子裡,根本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串懸浮在那個空白位置上方的數字。
血紅色的。
如同是用某種還在流淌的鮮血直接塗抹在鏡面深處的數字。
167:59:58
167:59:57
數字在跳動。
每一秒的減少,都會伴隨著鏡面的一陣輕微波紋,就像是有人在鏡子後面用手指輕輕敲擊。
㳉星感覺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這是什麼?
倒計時?
誰的倒計時?
我的?
還是……這個世界的?
一百六十七小時……差不多是一周的時間。
七天之後,會發生什麼?
是那個紅矮星的慘劇重演?
還是我體內的命途徹底失控?
又或者是……
「終末」的審判?
咕咚。
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受控制的吞咽聲。
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原本已經快要睡著的三月七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
「怎麼了……還不睡……」
她翻了個身,半睜開眼睛,順著㳉星僵硬的視線看向那面鏡子。
「你在看鏡子嗎?」
三月七嘟囔著。
「大半夜的照鏡子……怪嚇人的……」
㳉星猛地轉頭看向她。
「你……你看得見嗎?」
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看見什麼?」
三月七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鏡子。
「看見我很可愛?還是看見那個相冊放歪了?」
在三月七的視角里。
鏡子就是鏡子。
裡面倒映著溫馨的房間,倒映著床頭柜上那本厚厚的相冊,還有那隻憨態可掬的小鴨子。
並沒有什麼血紅色的數字。
也沒有什麼消失的記憶。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人發瘋。
㳉星死死地盯著三月七的眼睛。
那雙粉色的眸子裡清澈見底,沒有一絲恐懼,只有睏倦。
看不見。
只有我能看見。
這就是「虛無」的詛咒嗎?
或者是「終末」的私信?
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現實被割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三月七所在的、充滿了美好回憶和安穩睡眠的正常世界。
另一半是㳉星所在的、相冊消失、倒計時高懸、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絕望維度。
「沒……」
㳉星感覺到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串還在不斷跳動的血紅數字。
167:59:53
「沒什麼。」
她拉起被子,直接蓋過頭頂。
把自己整個人蜷縮在黑暗裡。
瑟瑟發抖。
「就是……覺得那個鏡子有點髒,明天……明天擦擦吧。」
「哦……好……」
三月七也沒多想,甚至都沒聽清她在說什麼,翻個身又睡了過去。
呼吸聲很快變得平穩綿長。
但㳉星睡不著。
在被窩這個狹小的黑暗空間裡。
那個倒計時的數字仿佛依然印在她的視網膜上。
滴答。
滴答。
那是時間的腳步聲。
也是死神的敲門聲。
七天。
只剩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