㳉星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皮膚表面正泛起一層詭異的青灰色,像是某種硬質的甲殼正在皮肉之下瘋狂生長。
那個該死的倒計時還在視網膜角落裡跳動。
滴答。滴答。
催命符一樣。
「哈。」
她突然笑了一聲。
笑聲乾巴巴的,聽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原來還沒結束啊。
原來這所謂的「代價」,這要把她變成蟲子的詛咒,根本沒打算放過她。
哪怕那個繁育星神已經被她一棒子敲成了渣,哪怕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了死氣沉沉的墳墓。
這詛咒依然忠實地執行著它的程序。
「真行。」
㳉星抬起那隻正在異變的左手,放到眼前晃了晃。
指尖已經變得尖銳,指甲蓋脫落,下面長出了黑色的鉤爪。
好醜。
真的好醜。
「都要變蟲子了……那我還在糾結什麼?」
她猛地抬頭,看向頭頂那輪黯淡得快要熄滅的紅矮星。
那光芒弱得可憐,像個垂死的老頭在最後一次喘氣。
一股無名火,突然就從心底竄了上來。
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我是誰啊?」
㳉星在心裡問自己。
「我是星穹列車的無名客?是那個只會揮棒球棍的傻大個?」
「不對。」
腦海里,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碎片開始瘋狂旋轉。
她看見了時間的盡頭,看見了萬物的終結。
那是「末王」的權能。
逆轉時空,向死而生。
她感覺到了體內那股躁動不安的生命力,那是連死人都能拉回來的「豐饒」。
甚至……還有那個被她剛剛敲死的傢伙留下的「不朽」殘渣。
還有這漫天飛舞的、記錄了一切過往的「記憶」。
「我手裡攥著這麼多張王牌。」
「我是個全命途行者。」
「我是個掛逼。」
㳉星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邦邦的肌肉。
「那我憑什麼要接受這種結局?」
「憑什麼要看著朋友變成灰?」
「憑什麼要對著一張破照片哭哭啼啼?」
「去他媽的風景。」
「去他媽的精神永存。」
她背後的空氣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對由純粹的光芒構成的翅膀,猛地展開。
那光芒並不聖潔,反而帶著一種混亂的、雜糅了各種顏色的狂暴。
金色、綠色、深藍……
像個被打翻的調色盤。
呼——
風聲炸響。
㳉星整個人像顆炮彈一樣沖天而起。
她飛到了這片廢墟的正上方,懸停在半空。
底下的星、三月七、丹恆他們都看傻了。
一個個仰著脖子,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㳉星沒空管他們。
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既然規則不讓她贏。
那就把桌子掀了。
「給我……起!」
她大吼一聲。
身體裡所有的力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那是「終末」的時間逆流。
那是「豐饒」的野蠻生長。
那是「記憶」的數據重構。
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身上強行融合,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㳉星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碎了。
但她不在乎。
爽。
太爽了。
這種把命運掐住脖子的感覺,簡直爽翻了。
她俯衝而下。
像一顆墜落的流星。
唯一的左手成掌,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重重地按在了那片死寂的泥土上。
轟!!!
大地劇烈震顫。
一道綠色的光波,以她的手掌為中心,瘋狂地向四周擴散。
所過之處,那些風化的岩石、乾裂的土地、厚重的塵埃……
全部被強行染上了生機勃勃的翠綠。
緊接著。
一株幼苗破土而出。
它長得太快了。
眨眼間就變成了參天大樹,然後繼續瘋長,直衝雲霄。
樹幹粗得像座山峰,樹冠大得遮天蔽日。
但這還不夠。
㳉星還在輸出。
她要把這棵樹撐大,撐到極限。
那巨大的樹冠繼續向外延伸,穿過了大氣層,伸向了宇宙真空。
枝葉像是一張溫柔的大網,把整個星系都包裹了進去。
原本枯竭的地脈被重新注入了活力,原本消散的大氣被重新凝聚。
就連那顆快要熄滅的紅矮星,也被神樹的根須纏繞,強行灌入了一股續命的能量。
它重新亮了起來。
光芒雖然依舊柔和,但不再死氣沉沉,透著一股暖意。
「還沒完呢!」
㳉星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汗水混著泥土糊了一臉。
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記憶……給我回溯!」
空氣中那些金色的光點開始匯聚。
那是之前石板上散發出來的、屬於節蟲族的歷史和記憶。
它們在神樹的枝葉間跳躍,尋找著合適的載體。
而在神樹的庇護下,「終末」的力量開始扭轉因果。
既然這裡是時間的盡頭。
那就讓盡頭連接起點。
泥土開始蠕動。
那些原本已經化作塵埃的有機質,在「豐饒」的催化下,重新組合。
骨骼生長,肌肉填充,甲殼覆蓋。
咔嚓。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此起彼伏。
星他們震驚地看著周圍。
那些廢墟的縫隙里,一個個蟲卵憑空出現,然後迅速孵化。
一隻只幼蟲鑽了出來,迷茫地晃動著觸角。
而在神樹的最中央。
那個最大的光團緩緩落地。
光芒散去。
一個熟悉的身影顯露出來。
它有著六隻手臂,身上披著破破爛爛的甲殼,複眼里滿是懵逼。
它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圍這片綠意盎然的世界。
最後。
目光落在了趴在地上的㳉星身上。
「這……」
使者7582發出了聲音。
那是真實的、通過空氣振動傳來的聲音。
不再是腦海里的迴響。
「我……沒死?」
㳉星費力地翻了個身,仰面躺在草地上。
左手還在微微抽搐,上面的異變已經停止了,甚至退去了一些。
至於右手……
那裡依舊空蕩蕩的。
袖管隨風飄動。
但這不妨礙她笑。
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喲。」
她衝著那個一臉呆滯的大蟲子揮了揮僅剩的左手。
語氣輕快,透著一股子欠揍的得意。
「醒了啊?」
「別看了,這是你家。」
「剛裝修完,喜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