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當㳉星的左手重重拍在《如我所書》封面的瞬間,一股看不見的衝擊波以圓桌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擴散。
車廂里的燈光像是接觸不良一樣劇烈閃爍,明暗交替間,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扯得扭曲變形。
「嘶——」
㳉星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那一刻,她感覺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棍,順著她的天靈蓋狠狠插了進去,然後在腦漿里瘋狂攪拌。
痛。
太痛了。
比當初右手被斷的時候還要痛上一萬倍。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隨著這股劇痛襲來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空虛感。
腦海深處,某塊原本堅固的記憶拼圖,正在崩塌。
那是關於「右手」的記憶。
她記得自己是怎麼失去右手的。
那是記憶之初,在一場慘烈的戰鬥中,為了保護什麼人,或者是為了擋下什麼攻擊……
那個畫面原本很清晰。
鮮血噴涌,骨頭碎裂的聲音,劇痛傳來的瞬間,還有那個敵人猙獰的笑臉。
這一切,原本都刻在她的腦子裡,連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但現在。
這些畫面開始模糊了。
就像是被潑了水的油畫,顏料開始溶解,線條開始扭曲。
那個敵人的臉變成了馬賽克,甚至連那種斷臂之痛都在迅速消退。
「等等……」
㳉星在心裡大喊。
「這不對吧?」
「這可是老娘的勳章啊!這可是主角標配的『慘痛過去』啊!」
「怎麼能說沒就沒?!」
她拼命想要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碎片。
想要記住那種痛,記住那種恨,記住那個改變了她命運的瞬間。
但沒用。
記憶就像是指縫裡的沙子,越是用力抓,流失得越快。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空白。
一片純粹的、毫無邏輯的空白。
緊接著。
這片空白被填滿了。
被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記憶填滿了。
那是屬於翁法羅斯的記憶。
是星在《如我所書》里記錄下的,關於那個世界的點點滴滴。
奧赫瑪的金色陽光,哀地里亞的漫天飛雪,斯緹科西亞的詭異迷霧。
還有那些人。
阿格萊雅在王座上的威嚴,風堇在樹下的祈禱,賽飛兒在屋頂上的跳躍。
無數畫面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填補了那個被挖空的洞。
這種填充來得太快,太猛。
讓㳉星產生了一種極其嚴重的錯覺。
她低下頭。
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側。
那裡……
好像有什麼東西。
「咦?」
㳉星眨了眨眼。
視線有些模糊。
在那個原本應該只有空氣的地方,她看到了一隻手。
一隻完好無損的、修長的、有力的右手。
它就在那裡。
連著她的肩膀,手指微微蜷縮,掌紋清晰可見。
「我的手……」
㳉星喃喃自語。
「我的手……還在?」
「對啊,我的手一直都在啊。」
「我什麼時候斷過手?」
「那個斷手的記憶……是假的吧?」
「是做夢吧?」
現實與記憶的邊界在這一刻徹底混淆。
㳉星甚至能感覺到那隻並不存在的右手傳來的觸感。
指尖觸碰到空氣的微涼,手掌按在桌子上的堅硬。
一切都那麼真實。
而就在她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
她體內的那些命途力量,徹底炸鍋了。
原本,因為身體殘缺,這些力量雖然強大,但總有一種「泄露」的感覺。
就像是一個破了洞的水桶,裝再多水也會流出來。
但現在。
隨著㳉星潛意識裡認定「我很完整」,那個「洞」……
被堵上了。
「嗡——」
㳉星的胸口,那個代表虛無的黑洞印記猛地收縮了一下。
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瘋狂地吞噬周圍的一切,想要證明「無」才是真理。
但下一秒。
一聲高亢的龍吟在㳉星的血管里炸響。
那是「不朽」的殘渣。
那條早已隕落的巨龍,此刻仿佛活了過來。
金色的龍影在她的經脈里遊走,死死地纏住了那個黑洞。
「生生不息,永恆不滅!」
祂在咆哮。
用那種蠻不講理的生命力,硬生生地把虛無的吞噬給壓了回去。
緊接著。
無數細小的蟲鳴聲響了起來。
那是「繁育」。
雖然只是阮·梅注射進去的一點因子,但在這種混亂的局面下,它展現出了驚人的適應力。
它開始瘋狂地複製、增殖。
以那個虛幻的右手影像為藍本,開始構建真實的血肉。
細胞分裂,組織重組,骨骼生長。
速度快得驚人。
「我也來湊個熱鬧。」
一股溫潤的綠色能量涌了上來。
那是「豐饒」。
祂像是一雙溫柔的手,撫平了繁育帶來的狂暴和畸變。
祂讓那些新生的血肉變得細膩、健康,充滿了生機。
厚重的琥珀色光芒亮起。
「存護」的力量化作一層堅不可摧的壁壘,擋在了新生的手臂外圍。
而在壁壘之外,一張長滿利齒的大嘴憑空出現,那是「貪饕」。
它想要吞噬這股新生的力量,卻被存護的壁壘狠狠地崩掉了兩顆牙。
「記憶」在修補那些錯亂的神經連接。
「歡愉」在旁邊上躥下跳,時不時給虛無那個黑洞來一下惡作劇,讓它沒法專心搞破壞。
「同諧」和「秩序」則像兩個盡職盡責的交警,在這一團亂麻中指揮交通,讓各種力量雖然衝突,但勉強維持著平衡。
最後。
一道璀璨得讓人無法直視的光芒亮了起來。
「純美」。
伊德莉拉雖然失蹤了,但美的概念依然存在。
它接管了最後的外形塑造。
它要讓這隻新生的手,完美無缺。
皮膚要白皙,手指要修長,指甲要圓潤,連掌紋的走向都要符合黃金分割率。
㳉星在心裡想著。
雖然腦子還是痛得像要裂開,雖然身體裡像是有個戰場在打仗。
但她能感覺到。
那隻手。
真的回來了。
「那就……」
她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桌子上。
「給老娘……動起來!」
她試著抬起那隻右手。
那隻由無數命途力量堆砌而成、由記憶和信念重鑄而成的右手。
很沉。
像是掛著千鈞重物。
但它動了。
一點一點,緩慢而堅定地離開了桌面。
就在這時。
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狀的力量降臨了。
「終末」。
那個逆轉時間、向死而生的星神。
祂其實也能說是她自己,終於出手了。
祂沒有參與之前的混戰。
祂只是靜靜地看著,等待著那個「結果」的出現。
現在,結果出現了。
㳉星抬起了右手。
這是一個「果」。
那麼,祂就要去補全那個「因」。
時間開始倒流。
或者說,時間開始重疊。
㳉星抬起的右手周圍,空間開始扭曲。
那些原本只是虛影的血肉,在終末力量的沖刷下,徹底凝固成了現實。
它不再是某種能量的聚合體。
它是真實的。
是有溫度的。
是活生生的。
與此同時。
這種「重塑」的力量順著《如我所書》,順著那條看不見的記憶通道,沖向了窗外那片虛無的黑暗。
既然㳉星的手可以「無中生有」。
那麼。
翁法羅斯為什麼不可以?
轟隆隆——
窗外的黑暗中,傳來了沉悶的雷聲。
那不是雷。
那是空間被撕裂、物質被重組的聲音。
無數金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亮起。
它們匯聚、旋轉、碰撞。
像是一場盛大的煙花表演。
先是輪廓。
巨大的、破碎的、卻又帶著某種神聖感的星球輪廓。
然後是細節。
山川、河流、城市、廢墟。
奧赫瑪的高塔,哀地里亞的雪原,斯緹科西亞的迷霧。
一切都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重現。
車廂里的人都看呆了。
三月七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姬子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目光中滿是震撼。
就連一向冷靜的丹恆,此刻也握緊了拳頭,死死盯著窗外。
而在那片逐漸清晰的光影中。
一個巨大的、如同鏡子一般的物體,緩緩浮現。
它懸浮在翁法羅斯的上空。
表面光滑如水,倒映著整個世界的景象。
但奇怪的是。
它沒有邊框。
就像是空間本身在那裡切開了一個口子,露出了另一面的風景。
無漏之鏡。
昔漣。
鏡面波動了一下。
一個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粉色的長髮,發梢帶著藍色和紫色的漸變,像是把星雲披在了肩上。
澄澈的藍色眼瞳里,那個獨特的菱形瞳孔閃爍著溫柔的光芒。
她赤著腳,踩在虛空中。
每走一步,腳下就盪開一圈金色的漣漪。
她看著星穹列車的方向。
看著站在窗前的㳉星和星。
然後。
她笑了。
那個笑容,溫柔得能融化世間所有的堅冰。
就像是……
等待了無數個輪迴,終於等到了歸人的母親。
又像是……
跨越了漫長時光,終於重逢的戀人。
「歡迎回來♪」
她的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穿透了真空,穿透了車廂的隔音玻璃,直接響在了每個人的心裡。
帶著一種令人想要落淚的溫暖。
㳉星看著那個身影。
她的右手——那隻剛剛重生、還帶著點陌生感的右手——緩緩抬起,貼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指尖顫抖。
「昔漣……」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那種劇痛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臟被填滿的酸澀感。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星。
星也正看著窗外。
那雙灰金色的眼睛裡,早已蓄滿了淚水。
順著臉頰滑落。
滴在《如我所書》的封面上。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不需要語言。
不需要解釋。
那份失而復得的喜悅,那份跨越生死的感動。
在這一刻。
徹底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