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腳步不停,衣袂翻飛。
「那裡清淨。」
他帶著黑天鵝穿過幾條錯綜複雜的巷弄,周圍的喧囂聲逐漸遠去。
那股濃烈的肉香味和胭脂味也被一陣清冷的風吹散。
眼前的景色再次變換。
不再是血肉構築的恐怖,亦非鬼市那種光怪陸離的詭異。
出現在黑天鵝面前的,是一座......
極其正常、極其普通、甚至有些簡陋的......
唐代庭院。
青磚黛瓦,翠竹掩映。
一座小小的涼亭坐落在院落中央,旁邊種著幾株芭蕉。
風吹過,芭蕉葉沙沙作響,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蕭瑟與孤寂。
這裡就像是被整個血肉世界遺忘的角落。
是一片獨立於瘋狂之外的淨土。
「這是......」
黑天鵝有些驚訝。
在㳉星那充滿混亂與恐懼的深層記憶里,竟還保留著這樣一塊完好無損的、充滿了古典韻味的區域?
「這便是昌谷。」
李賀推開那扇虛掩的柴門,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也就是......在下棲身之所。」
走進屋內。
這裡的陳設簡單到了極點。
一張有些磨損的木桌,幾把竹椅,一個擺滿了線裝書的書架。
牆角放著一個巨大的酒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與墨香。
但最引人注目的。
是牆上掛著的那些......字。
那並非普通的書法。
每一幅字,都像是有生命一般。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那些墨跡並未乾涸,反倒像是剛剛潑上去的鮮血,還在緩緩流動,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黑天鵝僅僅是看了一眼這句詩,就感覺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她仿佛看到了千軍萬馬在城下列陣,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烏雲,以及雲層後那隨時準備降下的雷霆。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這幅字則散發著刺骨的寒意。那彎鉤月似乎要從紙上飛出來,割斷觀看者的喉嚨。
而最讓黑天鵝感到心驚肉跳的,是正中間那一幅。
「天若有情天亦老。」
這七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淚水和鮮血混合而成。
它不僅僅是一句詩。
它是一種......
對命運的質問。
對蒼天的控訴。
對時間無情流逝的......絕望。
黑天鵝站在這些字面前,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她能感覺到,這些詩句中蘊含的力量,甚至比剛才在鬼市看到的任何東西都要強大。
這是一種精神的具象化,是㳉星內心深處最堅固的防線。
李賀走到桌邊,並沒有打擾黑天鵝的觀察。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陶罐,倒了兩杯清茶。
「這裡簡陋,沒什麼好招待的。」
「只有這苦茶一杯,可解乏,亦可......醒神。」
黑天鵝回過神來。
她走到桌邊坐下,看著面前這杯清澈透亮的茶水,心中不由得對這位「詩鬼」多了幾分敬意。
在如此瘋狂的世界裡,還能守住這樣一方淨土,還能寫出這樣驚心動魄的詩句。
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多謝。」
黑天鵝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讓她的精神為之一振。
「那麼......」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賀手中的那兩卷竹簡上。
「現在,可以揭開謎底了嗎?」
李賀點了點頭。
他的神情變得肅穆起來。
那雙幽綠色的眼睛裡,跳動著鬼火般的光芒。
他伸出雙手,按住了竹簡的兩端。
「燭龍之秘,與那顆星球的過往。」
「皆在此處。」
隨著他的手指緩緩用力。
黑色的布帛被解開。
竹簡在桌面上......
一點點鋪開。
竹簡在粗糙的木桌上緩緩鋪開。
那並非尋常的竹片,每一枚竹簡都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仿佛是用某種巨獸的肋骨打磨而成。
連接竹簡的並非絲線,而是一根根還在微微搏動的、暗紅色的細小血管。
隨著李賀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血管猛地收縮,竹簡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看好了。」
李賀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墳墓里透出來的陰冷。
「這便是......那個世界的真相。」
嗡——
沒有光芒。
或者說,光芒本身被某種更為深邃的黑暗給吞噬了。
黑天鵝只覺得眼前的景象一陣扭曲,原本簡陋的昌谷小屋瞬間崩塌,化作無數飛散的墨跡。
腳下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當視線再次聚焦時,她發現自己正懸浮在一片......
深海之中。
但這並非普通的海洋。
這裡的水,粘稠得像是有生命一般。它壓迫著黑天鵝的感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口液態的水銀。
周圍沒有任何光源,只有遠處那些微弱的生物螢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些龐大而扭曲的輪廓。
「這是......」
黑天鵝試圖開口,卻發現聲音無法在水中傳播。
但這並不妨礙她理解眼前的景象。
因為一段宏大的、古老的信息流,直接灌入了她的腦海。
【代號:4546號行星】
【環境:全海洋覆蓋】
【深度:平均一萬米以上】
這顆星球,就像是一顆巨大的、藍色的眼淚,懸掛在宇宙的邊緣。
它的表面沒有陸地,只有無盡的波濤。
而在那波濤之下,是一個深邃得連陽光都無法觸及的黑暗世界。
就在這片黑暗的最深處。
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如同探照燈般巨大的、金色的豎瞳。
緊接著,一個龐然大物從海淵的陰影中遊了出來。
它太大了。
大到讓黑天鵝這種見慣了星際巨獸的憶者,都感到了一陣源自本能的窒息。
那是一條龍。
或者說,是一種長得極像龍的深海巨獸。
它的身軀修長而蜿蜒,覆蓋著厚重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青色鱗片。
每一片鱗片都有房屋大小,邊緣鋒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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