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冬至。
長安城銀裝素裹,皇城內卻張燈結彩,暖意融融。一年一度的冬至大宴,是宮中最重要的慶典之一。今夜的兩儀殿內外燈火通明,殿前廣場上架起了數十個取暖的炭盆,銅盆中的炭火噼啪作響,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小清依穿著長孫皇后特意準備的冬裝——緋紅色繡金梅的錦襖,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兔毛,頭髮梳成雙環髻,繫著同色的絲帶,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在宮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緊緊牽著長孫皇后的手,小臉被殿內的暖氣和緊張的情緒蒸得紅撲撲的。
「姨姨,好多人呀……」她小聲說,眼睛悄悄打量著殿內。
兩儀殿內已經坐滿了朝臣貴戚。文官在東,武將在西。最上首是李世民的御座,左右下首分別是李承乾和李泰的席位。長孫皇后的位置在御座稍側下方,此刻她正帶著小清依緩步入席。
無數道目光投向這個傳聞中的「海外小娘子」。長孫無忌撫著鬍鬚,眼中帶著審視;房玄齡則神色溫和,目光中透著好奇;程咬金已經在大聲說笑,尉遲恭雖不苟言笑,卻也看了過來。
小清依在長孫皇后身邊坐下,小手在桌下悄悄握緊了那個玉兔鎮紙。這是她出門前特意帶上的,仿佛這樣就能獲得勇氣。
宴席開始,禮樂奏響。宮女們如穿花蝴蝶般端上佳肴美酒,殿內漸漸熱鬧起來。李世民舉杯致辭,祝福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眾臣齊聲應和。
酒過三巡,氣氛漸松。這時,程咬金忽然大聲笑道:「陛下,今年這冬至宴倒是熱鬧!聽說有位海外來的小客人,老程可好奇得緊!」
這位盧國公聲如洪鐘,一開口就壓過了殿內的嘈雜。他身材魁梧,滿面虬髯,雖已年過五旬,卻依然精神矍鑠,一雙虎目炯炯有神。
李世民笑道:「知節還是這般急性子。」他看向小清依,「依依,來見過諸位卿家。」
小清依在長孫皇后的示意下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依依見過各位大人。」
程咬金眯著眼打量她,忽然哈哈大笑:「好個伶俐的小丫頭!來來來,到程爺爺這兒來!」
小清依看看長孫皇后,得到默許後,小心地走到程咬金席前。程咬金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是個小小的金制護身符,雕成虎頭形狀。「程爺爺給你的見面禮!戴著這個,妖魔鬼怪不敢近身!」
小清依接過,甜甜道謝:「謝謝程爺爺。」
這時,尉遲恭也開口了。這位鄂國公與程咬金風格迥異,面容嚴肅,不怒自威:「小丫頭,聽說你來自海外?海外風土如何?」
小清依想了想,認真地說:「依依的家鄉……冬天也會下雪,但是有一種叫『暖氣』的東西,讓屋子裡暖暖的,不用燒炭盆。還有……還有能載著很多人跑的『公交車』,有能讓食物保持新鮮的『冰箱』……」
她描述得童真,殿內卻響起低聲議論。暖氣?公交車?冰箱?這些詞聞所未聞。
江南官員席位上,潤州刺史陳元禮微微冷笑,正要開口,卻被程咬金的大嗓門打斷了。
「嘿!有意思!」程咬金拍案道,「小丫頭,你說的那『暖氣』,能不能給程爺爺也弄一個?這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
小清依眨眨眼:「依依下次試試帶『暖寶寶』給程爺爺!貼在身上可暖和了!」
「好好好!」程咬金大笑,「程爺爺等著!」
這時,小清依想起帶來的禮物,轉頭對長孫皇后小聲說:「姨姨,依依給大家準備了禮物,可以現在送嗎?」
長孫皇后看向李世民。李世民點頭:「准。」
小清依先從錦囊里取出兩個小盒子,走到程咬金和尉遲恭面前。
給程咬金的是個銀色的保溫杯和幾包薑茶,給尉遲恭的是一對黑色護膝和小巧的按摩器。兩位名將收到這些實用又貼心的禮物,都喜笑顏開。程咬金當場就倒上熱茶試了試保溫杯,尉遲恭也將護膝仔細收好,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笑意。
這一幕讓殿內氣氛更加輕鬆。連原本繃著臉的長孫無忌,眼中都閃過一絲柔和。
接著,小清依走到長孫無忌席前,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這是給長孫大人的。」
木盒打開,裡面是一副老花鏡和一套現代工藝的毛筆——筆桿用特殊材料製成,握感舒適,筆尖經過改良,書寫更流暢。小清依認真地說:「哥哥說,長孫大人要處理很多文書,這個眼鏡可以幫助您看得更清楚,這筆寫起字來不累手。」
長孫無忌拿起老花鏡試戴,又試試那毛筆,眼中閃過訝異。他身為文臣之首,每日批閱文書無數,這兩樣禮物確實正中下懷。他難得地露出笑容:「小娘子有心了。」
房玄齡在旁看著,也撫須微笑。小清依走到他面前,送上另一個盒子:「這是給房大人的。」
盒子裡是一盞可調節亮度的LED檯燈,還有一冊現代工藝的筆記本——紙張光滑,裝訂精巧,便於攜帶記錄。小清依解釋道:「這個燈可以調亮調暗,晚上看書不傷眼睛。這個本子隨身帶著,想到什麼就能記下來。」
房玄齡亦是對宮中的「奇燈」有所耳聞,聽聞陛下的那盞燈沒有煙火,不用添油,燈光穩定,沒想到自己也能得到一盞這樣的「奇燈」。他溫聲道:「多謝小娘子,老夫很喜歡。」
兩位文臣重臣的認可,讓殿內風向又變。江南官員們交換著眼神,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時,小清依回到御座前,從錦囊里小心地取出一個長方形的木匣。木匣做工精緻,表面雕著祥雲紋路。
「父皇,這是給您的禮物。」她將木匣雙手奉上。
李世民接過,打開木匣。裡面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個晶瑩剔透的琉璃瓶,瓶身曲線優美,瓶中盛著清澈如水的液體。最奇特的是,這瓶子的封口不是尋常的軟木,而是一個銀色的、可以旋轉的金屬蓋。
「這是……」李世民拿起瓶子,入手沉甸甸的。
「這是哥哥家鄉最好的酒。」小清依認真地說,「哥哥說,這酒叫……叫『茅子』,要藏很多很多年才能喝。這一瓶,是藏了五十年的。」
「五十年?」李世民驚訝。什麼樣的酒能藏五十年不壞?
小清依點點頭:「哥哥說,這酒要用特別的工藝,放在特別的地方,才能越藏越香。而且……」她想了想哥哥教的話,「這酒已經用特殊技術提純過,喝了不上頭,第二天不頭疼。」
這話讓殿內眾臣都好奇地看了過來。程咬金更是伸長脖子:「陛下,快打開讓老程也聞聞!」
李世民旋開那個金屬瓶蓋——這開瓶的方式就很新奇。瓶蓋打開的瞬間,一股濃郁而獨特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那香氣醇厚綿長,帶著糧香、曲香和一種說不出的陳香,層次豐富,光是聞著就讓人心曠神怡。殿內響起一片驚嘆聲。
「好酒!」程咬金第一個叫道,「光聞這味兒就知道不一般!」
李世民也目露驚訝。他飲遍天下美酒,卻從未聞過如此獨特的香氣。他命內侍取來玉杯,小心地斟了一杯。
酒液清澈透明,在宮燈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李世民舉杯輕嗅,然後小酌一口。
酒入口綿柔,醇厚甘美,回味悠長。更難得的是,確實如小清依所說,酒雖烈,卻不覺辛辣,入喉順滑。
「果然好酒。」李世民讚嘆,又飲了一口,看向小清依,「這禮物,朕很喜歡。」
他命內侍為在座的重臣都斟上一小杯。長孫無忌、房玄齡、程咬金、尉遲恭等人品過後,無不稱讚。
「這酒香而不艷,醇而不烈,實乃酒中上品。」房玄齡評價道。
程咬金更是直接:「陛下,這酒可得省著點喝!老程以後饞了,可沒處找去!」
殿內一片笑聲。小清依見大家喜歡,也開心地笑了。
就在這時,潤州刺史陳元禮忽然起身:「陛下,臣有一言。」
殿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正戲要來了。
陳元禮舉杯道:「太子殿下提出治水方略,心繫民生,實乃國之大幸。然工程浩大,需耗費巨萬錢糧。臣聽聞,這位小娘子家鄉多有奇技,不知可否用於治水?若能,實乃江南百姓之福。」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暗藏機鋒——若小清依說不出,就是「奇技淫巧無用」;若說得出,就等於承認她來歷不簡單。
小清依茫然地眨眨眼。治水?她不懂呀。
程咬金拍案而起:「陳刺史!你一個江南父母官,治水不想著怎麼好好干,倒指望一個四歲娃娃?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長孫無忌緩緩開口:「陳刺史,治水乃工部與地方之責。若地方確有難處,可具表上奏,朝廷自會斟酌。借孩童說事,非為臣之道。」
房玄齡也溫聲道:「小娘子天真爛漫,所贈之物雖新奇,不過是孩童心意。陳刺史莫要過度解讀。」
三位重臣接連表態,陳元禮臉色青白交加,只能訕訕坐下。
李世民在上首看著,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舉杯道:「好了,今日冬至佳節,莫談公務。諸位,共飲此杯!」
宴席繼續,歌舞昇平。小清依悄悄鬆了口氣,小口吃著點心。
宴至亥時,李世民宣布散席。眾臣依次告退。
小清依牽著長孫皇后的手走出兩儀殿,夜風拂面,帶著雪後的清冽。月光灑在積雪上,泛著瑩瑩的光。
立政殿暖閣里,長孫皇后為她卸下釵環,輕聲道:「依依今日做得很好。」
「姨姨,」小清依仰起小臉,「長孫大人、房大人、程爺爺、尉遲爺爺,他們都對依依好。」
「因為他們都是明白人。」長孫皇后柔聲道,「明白什麼是真心,什麼是假意。」
小清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抱著玉兔鎮紙躺下。今日她確實累了,很快便進入夢鄉。
而在兩儀殿的偏殿內,李世民正與幾位重臣議事。
「陳元禮今日發難,雖被擋回,但江南之事,恐怕不會這麼簡單。」房玄齡沉吟道。
長孫無忌點頭:「治水觸及太多利益,他們不會輕易罷手。今日借小娘子發難,不過是試探。」
程咬金怒道:「陛下,讓老程去江南!看哪個敢耍花樣!」
尉遲恭沉聲:「不妥。武將插手地方政務,反落口實。」
李世民緩緩道:「承乾已準備親赴江南督工。朕會派一隊禁軍護衛,再讓大理寺派人隨行,查清帳目,嚴懲貪腐。」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月色:「至於那孩子……今日之後,朝中應無人再敢明面上為難她。」
這是事實。今日宴會上,文臣之首、武將之首都對小清依表示了好感,誰再想借她生事,就得掂量掂量。
夜深了。雪又悄悄下了起來,覆蓋了宮道上的足跡。
而在江南驛館內,陳元禮正對著燭光寫密信。今日宴會上,他雖受挫,卻也看出了些門道。
那孩子送的禮物,件件精巧實用,絕非常人所能得。那些「海外」之物,若真能用於治水……
他筆尖一頓,在信末添上一句:
「可查『海外』與太子往來細節,或為突破口。」
雪花飄落在窗欞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順著窗沿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