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豐州城中軍大帳內的炭火盆燃得火旺,玄色的帳幔低垂,上面繡著的「蘇」字大旗影子投在地上,隨著炭火的跳動微微搖曳。
蘇烈突然召集眾將的訊息來得很突然,彼時趙匡胤正帶著石敬瑭在西城巡視城防。
西側城牆在之前的戰事中破損嚴重,磚石崩裂,箭孔密布,工匠們正頂著寒風修補,泥漿剛抹上去就結了一層薄冰,只能一遍遍用熱水化開,進度緩慢得讓人揪心。
趙匡胤踩著凍得發硬的城磚,看著城外綿延數里的蒙古大營,眉頭就沒舒展過——那片黑色的氈帳如同蟄伏的巨獸,每日都有騎兵出營游弋,馬蹄聲在荒原上迴蕩,像是在丈量著攻城的時機。
「趙將軍,石將軍,主帥有請,說是有重要軍情商議。」
親兵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趙匡胤與石敬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連日來蘇烈排程有方,騷擾蒙古糧道、設伏劫掠小隊,把蒙古軍耍得團團轉,豐州城的壓力日漸減輕,此刻突然召集眾將,莫非是有了新的破敵之策?
兩人快步趕回中軍大帳,帳內已然聚齊了蘇烈這支大幹援軍的所有核心將領。
秦瓊一身玄鐵戰甲,腰間虎頭湛金槍斜挎,正與應龍低聲交談,神色沉穩;尉遲恭站在角落,雙手抱胸,臉上依舊是那副桀驁模樣;紅雲老祖與多寶道人盤膝坐在一旁,閉目養神,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真氣。
蘇烈居於主位,銀甲在炭火映照下泛著冷光,臉上看不出喜怒。
「諸位將軍,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一事宣布。」
「明日日出時分,全軍出城列陣,與蒙古鐵騎正面戰上一場!」
蘇烈的聲音打破了帳內的寂靜,目光掃過眾人。
「什麼?!」
話音剛落,帳內便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蘇將軍,你說什麼?要出城與蒙古騎兵野戰?」
趙匡胤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中,下意識地往前踏出一步,甲片碰撞發出「哐當」一聲脆響,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主帥三思啊!蒙古鐵騎縱橫草原數載,野戰之名傳遍天下,他們自幼在馬背上長大,騎術精湛,戰法兇悍,且耐飢耐寒,擅長長途奔襲與迂迴包抄,我等何必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石敬瑭也驚得站起身,儒雅的面容瞬間繃緊,眉頭擰成了疙瘩。
「石將軍所言極是!蘇將軍,你忘了豐州城剛被圍之時,城外那支蒙古游騎何等兇悍?」
「如今對面是有數萬蒙古主力,還有怯薛軍這等精銳,野戰之下,我軍如何抵擋?」
趙匡胤深以為然,連連附和。
「豐州城東依瀾水,西接荒原,城牆雖有破損,但經此幾日修補,已然穩固,蒙古人不擅攻城,這段時間他們幾番試探,都被我軍打退,死傷慘重。」
「只要我們堅守不出,拖住他們的主力,斷其糧道,不出兩月,他們糧草耗盡,自會退兵,『守成者安,好戰者危』,能保全自身方能圖謀後續,何必冒此奇險?」
他抬手按在案上的輿圖,指尖划過豐州城周邊的地形。
「主帥,趙將軍說得在理,蒙古鐵騎的衝擊力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軍雖有羽林鐵騎,但數量遠不及對方,玄龍十二衛與大幹舊軍多是步兵,野戰之中,步兵面對騎兵,本就處於劣勢,這仗不好打。」
帳內的將領們也紛紛點頭,就連一向好戰的尉遲恭都皺了皺眉,沉聲道。
「蘇將軍,你可想過後果?一旦出城野戰失利,援軍損失慘重,豐州城計程車氣必然一落千丈!如今城內守軍,夜煞軍折損過半,捧日軍幾乎拼光,靜塞軍也只剩三百餘眾,全靠你的援軍撐著場面。」
「若是援軍垮了,單憑我等麾下這點殘兵,如何守得住這豐州城?到時候,城破人亡,你我都將成為天下人的笑柄,更對不起那些為守土而死的弟兄!」
石敬瑭見蘇烈神色依舊平靜,沒有絲毫動搖,心中愈發急切,上前一步,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哀求、
「這豐州城的百姓,剛從蒙古人的鐵蹄下喘過氣,若是城破,他們又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野戰之事,還請主帥慎之又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外,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涼。
蘇烈靜靜地聽著眾人的勸阻,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帳內格外清晰。
「諸位的心意,本帥知曉,但戰機稍縱即逝,蒙古軍雖野戰強悍,卻也並非無懈可擊,他們遠道而來,糧草補給困難,連日被我軍騷擾,士氣早已不如從前。」
「如今他們急於求戰,想要速戰速決,我等若避而不戰,反倒會讓他們氣焰更盛。唯有正面迎擊,挫其銳氣,方能徹底打破僵局。」
等眾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可這風險太大了!」
「蘇將軍,你之前的計策何等英明,騷擾糧道、設伏劫掠,皆是事半功倍的妙策,為何今日偏偏要行此險招?」
趙匡胤急得直跺腳。
「戰機不同,應對之策自然不同,軍令已下,諸位將軍各司其職,做好出戰準備。」
「秦瓊將軍,你率羽林鐵騎為先鋒;尉遲恭將軍,你領玄龍十二衛居中;本帥親率大幹舊軍壓陣,應龍將軍煩請坐鎮中軍,震懾敵軍頂尖戰力。」
蘇烈淡淡回應,沒有過多解釋。
「蘇將軍!」
石敬瑭還想再勸,卻被蘇烈抬手打斷。
「多說無益,依令行事即可。」
蘇烈的語氣冷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軍中無戲言,明日日出,準時開拔,誰敢延誤,軍法處置!」
話說到這份上,眾人也知道再勸無用。
趙匡胤看著蘇烈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卻又發作不得——蘇烈是援軍主帥,手握十萬援軍兵權,軍令如山,他們雖是友軍將領,卻也無權干涉。
石敬瑭拉了拉趙匡胤的衣袖,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再多說。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躁動,狠狠瞪了蘇烈一眼,轉身大步走出大帳,甲片碰撞的聲響中滿是憤怒。
石敬瑭對著蘇烈拱了拱手,也緊隨其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