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高熲應了一聲，轉身向殿外的小黃門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只見幾個身披厚重羊皮襖、頭髮亂糟糟像鳥窩一樣的大漢，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大殿，身上還帶著外面凜冽的寒風和一股淡淡的羊膻味，與天橫府內溫暖如春、薰香裊裊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幾人一進殿，甚至顧不上看清主位上的蘇夜長什麼樣，便「撲通」一聲，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那膝蓋砸在金磚上的聲音，聽著都讓人覺得疼。
「外臣……外臣鮮卑慕容部使者慕容評，拜見干宸王殿下！」
「外臣鮮卑宇文部使者宇文士及，拜見殿下！」
「外臣鮮卑拓跋部使者拓跋健，拜見殿下！」
緊接著，一個稍微年輕些、面容憔悴卻難掩英挺之氣的男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屈辱與掙扎，但最終還是深深地叩下頭去。
「罪臣……慕容恪，叩見王爺。」
這一聲「罪臣」，叫得那是百轉千回，聽得旁邊的高熲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蘇夜沒叫起，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下面的這一排人。
這可不是一般的使者團。
那自稱慕容評的，雖在歷史上名聲不咋地，是個坑死慕容垂的倒霉親戚，但他代表的可是前燕皇族，那是真正坐過龍椅的龍子鳳孫。
宇文士及背後是宇文氏，北周的皇族，宇文邕（雖然還沒冒頭但勢力已植入）的同族，那是關隴集團的核心勢力之一。
至於拓跋健，那更是北魏皇族的直系，拓跋燾的子孫，南北朝時期北魏宗室、將領，封永昌王，官至撫軍大將軍，善於騎射，通曉兵法，征戰各處常立大功。
曾經隨太武帝北伐柔然，督西路十五將進至浚稽山，殿後時以數十騎擊退柔然萬騎追兵，箭無虛發。
甚至在北涼滅亡戰役中擔任前鋒，起到決定性作用，繳獲牛馬畜產二十餘萬，功勞位居眾將之首。
而慕容恪，更不用說了，前燕的太原王，五胡十六國時期排名前五的頂級統帥，若是沒有他，前燕早就亡了，是真正的「不世出之名將」。
可現在呢？
這群曾經在歷史上叱吒風雲、甚至能與中原王朝分庭抗禮的英雄豪傑們，此刻卻像一群乞丐一樣，跪在蘇夜的腳下，為了幾車糧食、幾捆棉布，搖尾乞憐。
「怎麼，在蒼州待得不舒服？文若給你氣受了？怎麼跑到孤這天橫府來了？」
蘇夜故意等了半晌，才慢悠悠地開口，目光鎖定在慕容恪身。
慕容恪身子一僵，臉上閃過一絲紅暈，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
他在蒼州雖然名義上是質子，但荀彧對他其實還算客氣，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讓他走。
這次能來天橫府，還是他死皮賴臉求著荀彧，甚至簽了一堆「賣身契」才換來的機會。
「回……回王爺的話，荀刺史待外臣甚厚。」
「外臣此來，是為了……為了鮮卑百萬生靈，求王爺賞口飯吃！」
慕容恪咬了咬牙，聲音有些沙啞。
「賞口飯吃？」
蘇夜輕笑一聲，身子前傾，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慕容恪，你們鮮卑聯盟這幾個月在草原上不是打得挺熱鬧嗎？孤聽說，你們剛從女真人手裡搶了好幾個大草場，牛羊馬匹繳獲無數，怎麼，這就吃完了？」
這話一出，跪在地上的幾個使者臉色瞬間變得比哭還難看。
搶？確實是搶了。
但問題是，草原上的冬天來得太快，太猛了！
一場大雪下來，草場全被蓋住，牛羊沒草吃，成片成片地死，他們搶來的那點糧草對於擁有兩三百萬人口的鮮卑聯盟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更別提為了打仗，他們把青壯年都徵發了，老弱婦孺沒人照料，凍死餓死的不計其數。
而且為了維持戰鬥力，他們必須給戰士提供足夠的熱量和精鐵，那些搶來的牛羊大部分都宰了做成了肉乾和軍械，根本存不下來。
「王爺明鑑！」
「王爺啊！那女真狗賊太狠了！他們打仗打不過我們，就燒草場！現在斡難河兩岸幾百里，連根草毛都看不見了！」
那個叫拓跋健的使者是個急脾氣，也是個實在人，聽到蘇夜這麼問，乾脆把腦袋往地上一磕，帶著哭腔喊道。
「我們的族人……我們的族人已經快要易子而食了啊！」
這一嗓子喊出來，殿內瞬間安靜了。
高熲在旁邊聽得都愣了一下，易子而食？這可是亂世中最慘烈的景象，沒想到這麼快就在鮮卑聯盟里出現了。
蘇夜的手指停住了，眼神微微眯起，他知道鮮卑聯盟慘，但沒想到慘到這個地步。
看來自己之前的「鈍刀子割肉」計策，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不僅消耗了他們的兵力，還把他們的後勤徹底拖垮了。
「易子而食……」
「這麼說，你們是來找孤要救命糧的？」
蘇夜喃喃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令人發毛的平靜。
「是！是！是！」
這下不用拓跋健開口，慕容評和宇文士及也搶著磕頭，那頭磕得邦邦響，生怕慢了一步蘇夜就不給了。
「王爺慈悲！只要王爺肯賞糧，我們鮮卑聯盟願為王爺做牛做馬！」
慕容恪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死死盯著蘇夜。
「王爺，我們帶來了誠意！我們鮮卑聯盟上下，願尊王爺為『聖可汗』！」
「只要王爺一聲令下，鮮卑數十萬鐵騎，願為王爺前驅，踏平大雍，掃平草原，哪怕是讓我們去死，我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這話說得那是擲地有聲，慷慨激昂。
若是換個不知情的人，恐怕還真以為鮮卑人有多忠誠呢。
但蘇夜心裡跟明鏡似的。
什麼「聖可汗」？說白了就是認爹！
什麼「願為前驅」？說白了就是把自家兒郎的命賣給蘇夜當炮灰！
他們現在已經到了絕境，與其在草原上餓死凍死，或者被女真、蒙古聯軍殺光，不如把這幾十萬青壯賣給蘇夜，換回糧食讓剩下的老弱活下去。
這是一筆極其殘酷卻又極其現實的交易——用男人的命，換種族的延續。
「聖可汗……」
蘇夜咀嚼著這個稱號，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這稱號孤倒是不稀罕，不過你們鮮卑人的命，孤倒是有點興趣。」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幾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曾經的「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