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薩,希臘前線指揮部。
帳篷內的氣氛,與奧斯曼軍營的死寂截然相反,這裡是沸騰的火山口。
當一名通訊兵衝進帳篷,將那份來自梅塔克薩斯的,只有短短四個字的加密電報呈遞給康斯坦丁時。
「煙花已燃。」
帳篷內所有將領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康斯坦丁接過電報掃了一眼,臉上露出森然笑意,如同盯住獵物的雄獅。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走出帳篷。
帳外,數百名早已集結待命的傳令官,牽著戰馬,排成整齊的隊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亢奮與焦急。
他們等待這個命令,已經等了太久。
康斯坦丁站定在他們面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傳我的命令!」
「全線出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
「告訴我們的士兵!」
「他們的晚餐,在土耳其人的營地里!」
命令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傳遍了整個希臘軍隊的陣地。
「嘀——嘀嘀——」
嘹亮而又急促的軍號聲,此起彼伏,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沉寂已久的希臘陣地上,戰壕里,掩體後,無數頭戴鋼盔的腦袋冒了出來。
養精蓄銳的希臘士兵們吶喊著衝出戰壕,銳不可當。
他們越過雷區,踏過鐵絲網,向著對面那已經土崩瓦解的奧斯曼陣地,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追擊。
這不再是一場戰鬥。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追逐和收割。
是一場冷酷無情的獵殺。
面對士氣如虹、以逸待勞的希臘軍隊,那些飢腸轆轆、鬥志全無的奧斯曼士兵,幾乎沒有任何抵抗的意志。
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希臘士兵衝進奧斯曼人的第一道防線,看到的是滿地狼藉,和舉著雙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土耳其士兵。
他們衝進第二道防線,看見的是成群結隊,為了爭搶一塊黑麵包而自相殘殺的潰兵。
戰場,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俘接收站。
康斯坦丁沒有停留在後方的指揮部里,享受勝利的果實。
他翻身跨上一匹通體烏黑,沒有任何雜毛的純血戰馬。這匹馬,是他那位大舅哥,德皇威廉二世送給他的禮物。
「衛隊!跟我來!」
他拔出自己的騎兵指揮刀,刀鋒向前一指。
他身後,那支由最精銳的士兵組成的王室騎兵衛隊,齊聲怒吼,緊緊跟隨著他們的王儲,如同一把燒得通紅的尖刀,繞過那些已經失去威脅的潰兵,直插向敵軍潰敗的核心。
他的目標,不是殺戮這些已經喪失鬥志的雜兵。
他的目標,是這場戰爭最大的戰利品——敵軍主帥,埃德赫姆帕夏。
活捉一名敵國的元帥,其政治意義,遠勝於殲滅十萬大軍。
一名被俘的奧斯曼高級軍官,在死亡的威脅下,吐露了埃德赫姆帕夏最後出現的位置和逃跑的大致方向。
康斯坦丁的騎兵衛隊,沿著情報指引的方向,一路狂奔。
馬蹄捲起滾滾煙塵。
半個小時後,在一片稀疏的小樹林旁,他們終於追上了目標。
埃德赫姆帕夏,正由一小隊不到百人的蘇丹親兵,護衛著倉皇逃竄。他們是這支崩潰大軍中,唯一還保持著建制的部隊。
「圍起來!」
康斯坦丁一聲令下。
數百名希臘騎兵,如同張開的鐵鉗,從兩側包抄,迅速將這支小小的隊伍,團團圍困在中央。
蘇丹親兵們不愧是帝國精銳,即便在絕境之下,他們依舊迅速組成了一個圓陣,將埃德赫姆帕夏護在中央,用步槍指向四面八方。
但他們的抵抗,是徒勞的。
經過一番象徵性的對射後,看著同伴一個個在希臘騎兵精準的射擊下倒地,剩下的親兵們,終於放下了武器。
人群散開。
埃德赫姆帕夏,這位曾經在巴爾幹縱橫捭闔,不可一世的奧斯曼元帥,獨自一人,站在隊伍的中央。
他身上的元帥服,沾滿了灰塵,顯得狼狽不堪。那張曾經寫滿傲慢的臉,此刻面如死灰。
他看著馬背上那位年輕得過分的希臘王儲,看著那張英俊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想起了馮·里德爾少校的警告。
他想起了自己當時那愚蠢的咆哮。
他想起了那沖天的火光,和雪崩般潰敗的軍隊。
康斯坦丁沒有說任何羞辱他的話。
他只是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平靜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個簡單而又充滿了力量的動作。
埃德赫姆帕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閉上了眼睛。
他伸出那雙蒼老的、顫抖的手,緩緩地,解下了腰間那把代表著他一生榮耀與權力的,祖傳的蘇丹親賜指揮刀。
那把刀,他片刻不離身。
那把刀,是他的家族為真主南征北戰的象徵。
他捧著刀,一步一步,走到康斯坦丁的馬前。
然後,他將這把刀,親手遞到了康斯坦丁的手中。
舊時代的雄獅,在這一刻,向新時代的雄鷹,低下了自己那顆曾經高傲無比的頭顱。
康斯坦丁接過那把沉重的指揮刀,在手中掂了掂。
他沒有看埃德赫姆帕夏,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遙遠的東方。
那個方向,是君士坦丁堡。
他的征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