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51%的底線
辦公室里的氣氛，比雷埃夫斯港深冬的海冰還要厚重。
那位一直陪同在旁的王室財政顧問，臉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動。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的身體前傾，雙手死死地摳著紅木桌子的邊緣，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就要當場站起來，指著亨利·福特的鼻子，咆哮出那句「你瘋了」。
這是赤裸裸的勒索！這是對希臘王室最無禮的羞辱！
用希臘王室的土地，用希臘王室的金錢，用希臘王室的資源，去為一個美國人建立一個完全由他控股的私人工業帝國！這個美國人甚至還妄想讓王室成為他的小股東！
荒謬！狂妄！痴心妄想！
財政顧問的胸膛劇烈起伏，憤怒的火焰幾乎要從他的眼眶裡噴射出來。他已經組織好了最嚴厲、最尖刻的詞語，準備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美國鄉巴佬，駁斥得體無完膚。
然而，康斯坦丁只是抬了抬手。
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
那位財政顧問所有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所有已經涌到嘴邊的詞句，都被這一個簡單的手勢，硬生生地、全部堵了回去。他張著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發出無意義的喘息，最終只能頹然地、帶著滿腔的不甘與屈辱，重新跌坐回椅子裡。
康斯坦丁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身前的桌面上，無意識地交叉、又鬆開。
他沒有看那位幾乎要氣炸了的財政顧問。
也沒有看那個提出「大逆不道」要求的亨利·福特。
他的目光，穿過辦公室明亮的玻璃窗，投向了遠方那片在晨曦中波光粼粼的港口。幾艘早起的漁船，正揚起白色的帆，駛向蔚藍的愛琴海。更遠處，一艘懸掛著英國米字旗的蒸汽貨輪，正噴吐著黑色的濃煙，緩緩駛入港灣。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不悅，沒有被冒犯的惱怒。
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嘲諷的冷笑，不是敷衍的假笑，更不是被激怒後的怒極反笑。
那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甚至帶著一絲欣賞與瞭然的微笑。
這個笑容，讓整個辦公室里冰冷凝固的氣氛，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亨利·福特原本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場暴風驟雨的準備。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當對方拍案而起，痛斥他的貪婪時，他該如何用最強硬的姿態，進行反擊。他是一個鬥士，他享受這種在談判桌上，將對手逼到絕境的快感。
可是，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微笑。
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也完全無法看透的微笑。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蓄滿了全身力氣，準備打出一記重拳的拳手，卻發現，自己打在了空處。那種無處著力的感覺，讓他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慌亂。
他看不透。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這位年輕的君主。
他那雙足以看穿任何機械結構、看透任何工程師心思的藍色眼睛，在這一刻，徹底失效了。
康斯坦丁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了福特的身上。那雙眼睛，清澈而又平靜，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將福特所有外露的鋒芒與戒備，都無聲地吞沒了進去。
「福特先生。」
康斯坦丁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理解您的顧慮。」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福特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個天才，理應擁有屬於自己的王國。」康斯坦丁拿起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卻沒有喝，只是在手中輕輕把玩著，「如果您要的，只是錢，只是為了您那幾項關於廉價汽車
的專利。」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福特。
「我此刻就可以給您開一張支票。一張足以讓您在底特律買下一整條街的支票。然後，我會買下您的專利，聘請一位德國工程師來完善它，最後，請您離開希臘。」
他的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福特卻聽出了一身冷汗。他毫不懷疑，對方真的會這麼做。這個國王，不是那些只懂誇誇其談的政客，也不是那些腦滿腸肥的銀行家。他是一個真正的行動者。
「但是，福特先生。」康斯坦丁放下了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屬於君主的、無形的壓迫感，開始瀰漫開來。
「我想要的，不是一份圖紙。」
「而是您這個，能不斷創造出新圖紙的人。」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福特所有商業談判的偽裝，直抵他內心最深處的驕傲。
康斯坦丁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到福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他只是繞過桌子，走到了福特的身邊，然後，伸出了一隻手。
那不是一個準備握手的手勢。
而是一個邀請的手勢。
「您之所以要51%的股份，」康斯坦丁的聲音，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循循善誘地，引導著他的獵物，「是為了絕對的、不受任何干擾的控制權。」
「是為了，不讓任何一個外行，來領導你這個內行。」
「是為了，不讓你那些天才的構想，被一群只懂得看財務報表的蠢貨，改得面目全非。」
「我說的，對嗎？」
他的每一個問句，都像一記重錘，精準地，敲打在福特內心最柔軟、也最敏感的地方o
福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康斯坦丁的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瞭然的微笑。
只是這一次，那笑容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狐狸般的狡黠。
「那麼，」他的聲音，壓低了，帶上了一種充滿魔力的蠱惑，「如果，我能給您，您
想要的絕對的控制權。」
「但是股份————」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的間隔，都像是在拉長福特的神經。
「我們，換一種，全新的分法呢？」
康斯坦丁沒有直接拒絕福特，更沒有討價還價。
他只是輕輕地，拋出了一個全新的、充滿了懸念的議題。
那一瞬間，福特清楚地意識到。
這場談判的主動權，已經，徹徹底底地，從他的手中，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