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拖拉機冒著黑煙,一路顛簸著駛回了村里。
今天老姑父李廣生把拖拉機讓給了老叔陸大江開,自己則趕著老叔家的馬車回了鎮上的家回去,反正他家離得近。
而陸唯他們回村路遠,開拖拉機能快不少。
陸大江開著拖拉機,冷風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吹得他臉頰通紅,耳朵都有點發木。
可他非但沒覺得難受,反而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神氣。
特別是拖拉機「突突」開進村裡的時候,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開的是小轎車呢!
也難怪他得意。在1988年的農村,機動車可是稀罕物。
他們整個村子,也就村長徐老大家有一輛手扶拖拉機,當初買的時候花了三千塊,那事兒在十里八村傳了好久,成了好一陣子的新聞。
如今他陸大江也能開著拖拉機回村,這感覺,倍兒有面子!
果然,拖拉機剛進村口,就引起了注意。幾個蹲在大門口閒聊的村民伸著脖子看過來。
「喲!這不是大江嗎?從哪兒整了個拖拉機開上了?行啊!」
「嚯!老陸家這是真發起來了啊,拖拉機都置辦上了?」
「那可不!聽說人家買賣都干到縣城裡去了,那錢不得海了去了?」
「眼紅也沒用,誰讓人家養了個好兒子呢!陸唯那孩子,是出息!」
議論聲隱隱約約隨風飄來,陸大江聽得心裡更美了,把拖拉機開得更慢了,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
拖拉機很快「突突」著停在了老叔家院子外。
陸唯跳下車,就急匆匆往自家屋裡跑,吹了一道冷風,一刻也不想在外邊多待了。
一掀開厚重的棉門帘,暖烘烘的熱氣就撲面而來。
奶奶正坐在炕頭納鞋底,一抬頭看見大孫子,眼睛立刻笑眯成了一條縫:「哎呀,我大孫子回來啦?這大冷天的,凍壞了吧?快,快上炕暖和暖和!」
正在炕桌上寫作業的小妹陸文慧,一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看見是陸唯,頓時把鉛筆一扔,歡呼一聲就撲了過來:「哥!你可回來啦!我老想你了!」
陸唯笑著彎腰,一把將小丫頭抱起來掂了掂:「哥也想你。幾天不見,好像又重了……」
話沒說完,他目光落在小妹的額頭上,那裡有一小塊新鮮的血痂,周圍的皮膚還有點紅腫。
他笑著颳了下她的小鼻子,逗她:「你這腦門咋整的?跟人打架了?還是淘氣磕的?咋還成『二郎神』了?」
他本是開玩笑,沒想到小丫頭一聽,嘴巴一扁,眼圈瞬間就紅了,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嗚……嗚嗚……哥……大……大…紅里欺負我!嗚哇……」
小丫頭哭得傷心,話也說不清楚。
對這個從小跟在自己屁股後頭長大的妹妹,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以前爸媽下地幹活,都是他帶著妹妹,給她做飯、哄她睡覺,感情深得很。
一聽有人欺負妹妹,陸唯的火氣「噌」就上來了,臉色也沉了下來。
「乖,不哭,不哭,告訴哥,誰欺負你了?哥給你做主!」他把妹妹抱緊了些,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放柔,眼神卻銳利起來。
「大……大……紅……里……」小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得含糊不清。
陸唯聽得一頭霧水。這時,奶奶在一旁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活計,無奈道:「是大公雞!你上次不是讓收了些大公雞養著嗎?
我尋思今天天好,放出來餵點食,也讓他們溜達溜達。
她跟文芳在院裡玩兒,不知咋的,就讓領頭那隻最凶的大公雞給叨了腦門一下,破了點皮,可把她嚇壞了,哭了好一陣呢。」
陸唯一聽,原來是這麼回事!
懸著的心放下大半,但火氣卻沒消。
農村長大的孩子,誰沒被大鵝追過、被公雞叨過?
大鵝看著凶,但嘴是扁的,穿著厚衣服一般叨不壞。
可大公雞不一樣,那尖嘴跟錐子似的,叨一下就是個小血口子,可疼了。
看著妹妹哭得委屈巴巴的小臉和額頭上的傷,陸唯那股護犢子的勁兒上來了。
二話不說,抱著小丫頭就出了門,徑直來到院子角落臨時圍起來的雞籠旁。
幾隻羽毛鮮艷的大公雞正在籠子裡踱步,看見人來,警覺地昂起頭。
「文慧,告訴哥,是哪個壞傢伙叨的你?指給哥看。」陸唯把妹妹放下,蹲下身問她。
小丫頭一開始還有點害怕,往陸唯身後縮了縮,但看到哥哥在,膽氣又壯了。
她瞪大眼睛在幾隻公雞里搜尋,很快,小手指準確無誤地指向其中一隻體型最大、羽毛最花哨的大公雞,氣鼓鼓地說:「就是它!它咬的我。」
「好!哥知道了。」陸唯點點頭,把妹妹抱回屋裡暖和的地方,摸了摸她的頭,「看哥給你報仇。」
他轉身走進廚房,從菜板旁抄起那把常用的菜刀,掂了掂,又出了門。
老爸,老媽他們正好也進院子,看見陸唯氣勢洶洶的拎著菜刀,一副要跟誰干架的模樣,頓時一驚。
「你這是幹啥?咋地了?」
陸唯頭也回的說了句:「殺雞!」
說話間,直接來到雞籠邊,瞅准那隻趾高氣揚的大蘆花,眼疾手快,一把將它從雞群里拽了出來。
大公雞受驚,撲棱著翅膀咯咯亂叫。
陸唯手起刀落,雞頭掉下,乾淨利索。
晚上,飯桌上飄著誘人的香氣。
一大盆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擺在中間,旁邊還有別的家常菜。
小丫頭陸文慧坐在炕桌邊,兩隻小手捧著一隻燉得爛糊大雞腿,啃得小臉油光光的,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嗯!真香!哥,大公雞的腿最好吃了!」
陸唯笑著道:「慢點吃,別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