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前的最後一個集市,天剛蒙蒙亮,陳家的牛車已經駛出了村口。
陳小河回頭看了一眼那包袱,忍不住又念叨:「大嫂,小清,你們說那婦人今天真能來嗎?這都一個月了,她要是不來,咱還得跑一趟繡莊……」
「來不來都行。」蘇小音聲音平靜,「她不來,我們就去錦繡布莊。掌柜的雖壓價,但也是條穩當路子。」
話雖如此,她攬著包袱的手指卻緊了緊。
牛車在集市邊角的老位置停下。陳大山和陳小河麻利地支起攤架,將竹籃、木馬、頭繩分門別類擺好。蘇小音和蘇小清把繡圖包袱放在最里側,又拿出些手帕、頭繩充作攤面點綴。
集市漸漸熱鬧起來。賣菜的吆喝,買布的還價,炸油糕的香氣混著秋日乾爽的風,四下瀰漫。
陳小河照例亮開嗓門:「賣竹編木雕!精巧頭繩!還有手繡帕子枕巾嘞——」
陸續有人駐足。一個年輕的媳婦挑了兩根頭繩,一位老大爺給孫子買了只小木馬,又有婦人抱著孩子看中了一雙虎頭鞋……攤子前人沒斷過,可蘇家姐妹等的那位「夫人」,卻始終沒露面。
日頭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向西斜去。
陳小河有些泄氣,手裡擺弄著一個竹蜻蜓,嘟囔道:「大嫂,小清,要不你們先去繡莊吧?這都過了晌午了,估摸著那位夫人今天是不會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珠翠輕響,一片淺碧色的裙角停在了攤前。
「可算找到了。你們這攤子,藏得倒深。」
蘇小音猛地抬頭。
正是那位一個多月前在攤前駐足、細細看過她們繡樣、並留下「若繡成大幅可先與我過目」之約的婦人。她今日換了一身秋香色纏枝紋褙子,髮髻邊簪著一支素銀釵,身後只跟了個提籃的小丫鬟。
蘇小音和蘇小清連忙起身,穩穩福了一禮:「夫人安好。勞您久等。」
「家裡有些事絆住了腳,今日得空便來看看。」婦人含笑的目光落在那個舊布包袱上,「那繡圖……可得了?」
「得了。」蘇小音聲音輕而穩,「正要請夫人過目。」
她將包袱平放在攤板最寬敞處,一層層打開舊布,露出裡面的月白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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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完全展開繡圖,只將上半幅輕輕掀起一角——蓮葉田田,粉白荷花或綻或苞,兩隻錦鯉正從葉下擺尾游出,朱紅的魚尾漾開細細波紋,金線繡成的鱗片在秋日陽光下閃動著柔和的光澤。
婦人的目光落在那繡圖上,便沒有再移開。
好半晌,她伸出手,極輕地觸了觸那錦鯉的眼睛——打籽繡的,圓潤飽滿,烏亮有神。
「這配色……」她低聲道,「蓮葉用深淺四色綠,由老到嫩;荷花從瓣尖的粉紅漸融到瓣根的白;水波紋只用最淺的月白線勾了幾道,卻真像是活水在流……你們是怎麼想到的?」
蘇小清抿了抿唇,輕聲答:「回夫人,我娘從前常說,繡水最難不在形,在韻。水無色,便借天色、借葉色、借魚影。我們不過是學著做。」
婦人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方直起身。
「這繡圖,我要了。」她沒有問價,只看著蘇小音,「你們的手藝,已經有錦繡布莊上等繡娘的火候了。這幅圖,你們心裡是什麼價?」
蘇小音掌心微微沁汗,但她迎著婦人的目光,沒有躲閃。
「夫人喜歡,便是這繡圖的福分。我們姐妹初繡大幅,不敢自專,全憑夫人定奪。」
婦人沉吟片刻。
「三十五兩。」
陳小河手裡的竹蜻蜓「啪」地掉在了攤板上。
陳大山握著木雕的手也頓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出聲。
蘇小音的心跳擂鼓似的,耳膜都嗡嗡作響。三十五兩……她和小清偷偷估過價,想著若能賣到二十兩便已是燒高香。
她沒有立刻答話。
婦人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蘇小音深吸一口氣,壓住指尖的微顫,聲音平穩:「這副繡圖,夫人出三十五兩,我們姐妹沒有異議。只是有幾句話,須得當面說清——」
她將那月白絹底又展開些許,讓婦人能看清每一處針腳。
「請夫人再仔細查驗一遍。繡圖售出,離了這攤子,我們便不再負責。若有脫線、污損,皆與我們無關了。」
婦人聞言,眼裡反而添了幾分笑意。她沒有急著應,而是當真俯身,將繡圖的邊邊角角、正面背面都細細看過一遍。
「針腳勻淨,線尾藏得嚴實,背面也沒有亂線疙瘩。」她直起身,「你們是規矩手藝人,我信得過。」
小丫鬟從荷包里數出三錠十兩的官銀,又添了五枚一兩的小錁子,整整齊齊碼在攤板上。
蘇小音接過銀子,雙手微微發顫。蘇小清悄悄攥住了姐姐的衣角。
「夫人,」蘇小音將銀子收進貼身裡衣的暗袋,抬眼道,「我們姐妹一年大約能繡三幅這樣的大圖。往後若有新作,可否先送到府上請您過目?」
婦人有些意外,隨即笑了:「你倒會打算盤。」
「夫人眼光好,出的價也公道。」蘇小音不卑不亢,「我們自然願與爽快人長做。」
婦人笑意更深,示意丫鬟留下個地址:「城南甜水井巷,趙府。秋收後若有新圖,只管送來。」
蘇小音鄭重應下,又從攤子上取了兩方新繡的蘭草手帕、四五根顏色鮮亮的新式頭繩,另拿了一隻陳大山新刻的小木馬、一個陳小河編的帶蓋小竹籃,一併遞給丫鬟。
「這是我們攤子上搭的贈品,夫人別嫌棄。繡品我們姐妹還算拿手,木工竹編也是自家人做的,雖不名貴,勝在結實耐用。往後夫人或親友家裡要添置家具物件,也可來這攤上看看。」
婦人接過那巴掌大的小木馬,見打磨得光滑圓潤,馬鬃馬尾刻得雖簡卻有神,點點頭:「你們這一家子,倒都是手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