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們回來啦!」
陳小河人還沒進院門,那帶著幾分雀躍的嗓音就先傳了進來。院牆根下啄食的幾隻母雞被他這一嗓子驚得撲稜稜飛開,咯咯叫著抗議。
陳母正在灶房裡忙活晚飯,聽到聲音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來。她往院門外張望了一眼,見牛車正往院牆邊趕,車上四個大人都在,懸了一下午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陳母走上前,幫著蘇小音從車上卸背簍,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和擔憂,「我跟你爹在家念叨好幾回了,還以為你們在路上出了啥事。」
陳大山穩穩地把牛車停好,跳下車,一邊解套繩一邊應道:「娘,是回來得晚了些。等我們把東西都卸下來,進屋慢慢跟您說。」
陳母點點頭,目光掃過兩個兒媳的臉色,見她們雖然面帶疲憊,但眉眼間並沒有愁色,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安定,心裡便有了數——看來今天雖然回來得晚,但應該不是壞事。
灶房裡,飯菜已經做好,用大碗扣著保溫。陳母麻利地把飯菜端上桌,又從籠屜里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雜糧饅頭。陳父聽到動靜,也領著四個孫子從堂屋裡出來。石頭一看見娘親,立刻掙開爺爺的手,邁著小短腿踉踉蹌蹌地撲過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娘、娘」。青青和阿吉阿福也跟在後面,四個小東西像一串小尾巴似的。
蘇小音和蘇小清連忙蹲下身,一人摟住兩個,挨個親了親臉蛋。石頭被娘親親得咯咯笑,青青則害羞地把臉往蘇小音懷裡拱。
「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飯。」陳母招呼著,「孩子我來抱,你們先吃口熱乎的,緩一緩。」
一家人圍坐桌邊,碗筷聲響起來。先低頭吃了幾口熱飯,又喝了幾口粥,肚子裡有了底,臉上的疲憊才漸漸散去。
陳大山放下筷子,率先開口說起今天的事:「娘,爹,今天在縣城遇到點新情況。」
陳父把嘴裡那口饅頭咽下去,抬眼看著他。
陳大山便把上午官差來收攤位費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我琢磨了一下,一個月一兩銀子,看著是不少,但細算下來,一天也就三十幾文。咱們要是能天天去擺攤,一個月下來,怎麼著也比以前只趕大集賣得多。而且那個管集市的官差姓劉,叫劉義隆,我多給了二百文,他挺高興,往後應該能給咱家行些方便,不找麻煩。」
陳父聽完,點了點頭,粗糙的手掌在桌面上輕輕一拍:「大山做得對。這種打點不能省,官差那邊關係處好了,往後辦事順當。一兩銀子一個月,農閒這幾個月,確實是合適的。」
陳小河在一旁插嘴道:「爹,您是沒看見,我大哥掏銀子那叫一個利索,那劉官差臉都笑開花啦!還自報家門,說有事可以找他。」
陳母聽了,也鬆了口氣,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這官場上的人,笑臉相迎總比板著臉強。」
陳小河接著匯報今天的生意:「今天縣城人倒是不算多,沒以往大集熱鬧。不過咱家東西賣得還行,竹編小件、木雕玩意兒都出去不少。」他頓了頓,又說,「我跟大哥商量好了,明天就把定做家具的牌子帶上,看有沒有人要做家具。這一個月既然能天天擺攤,就不能浪費,得把能帶的都帶上。」
陳大山點頭:「對,小河的竹編,我的木工,還有小音小清的繡品、頭繩、小衣服,都帶上。咱們多擺幾樣,多些進項。」
蘇小音這時接口道:「娘,爹,今天我們去繡莊,把新做的幾個抱枕樣品給掌柜看了。掌柜很喜歡,把花樣買下來了。」
「買花樣?」陳母有些新奇,「怎麼個買法?」
蘇小清搶著說:「四個花樣,一共給了四兩銀子。以後這種樣式的抱枕,只能他們家繡坊賣,咱家自己不能往外賣同樣的了。不過要是我們再繡同樣的,可以賣給繡坊,一個五百文。」
「四兩銀子!」陳母倒吸一口氣,「就那幾個花樣?」
蘇小音笑著解釋:「娘,繡莊掌柜是看中了這個新樣式,覺得好賣,才肯出這個價錢買斷。以後咱們再做這種花樣的抱枕,就只能賣給他們一家,一個五百文。雖說不如自己賣掙得多,但勝在穩定,不愁銷路。」
陳父抽了口旱菸,慢慢道:「這也是條路子。大繡圖費時費力,一年做不了幾幅。這種小抱枕、小花樣的,不累人,平時沒事就能繡幾個,攢多了往繡莊一送,就是一筆進項。」
蘇小音點頭:「爹說得是。我和小清商量了,往後大繡圖還得接著做,那是能賣出高價的。但這種小花樣也不能丟,平時抽空就繡,細水長流。」
陳大山又補充道:「爹,娘,我今天在縣城還有個想法——咱們以後天天去擺攤,不光是為了賣東西。縣城人多,消息也靈通。新知縣剛來,往後有什麼新政策、新變化,咱們在縣城也能第一時間聽到風聲,好早點打算。」
陳小河嘴快,忍不住插了一句:「我看這位新知縣挺愛錢的,又是攤位費又是長期集市,擺明了想收銀子。不過對咱們這些做小買賣的來說,倒是個機會,起碼以後有個固定的地方擺攤了。」
陳父臉色一正,瞪了小兒子一眼:「別胡說!出去在外,這話可千萬不能講。縣太爺的事,不是你我能議論的。」
陳小河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爹,我知道,就在家說說。」
陳母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看著一桌子人,眼裡滿是欣慰:「行了,今天都累一天了,趕緊吃飯。吃完早點歇著,明天不是還要接著擺攤嗎?」
蘇小音給石頭擦了擦嘴角的飯粒,輕聲道:「娘說得對,日子慢慢過,路一步一步走。今天掙的錢,明天掙的錢,攢起來就是咱家的底氣。」
蘇小清也笑道:「對,攢夠了錢,無論做什麼心裡夜遊底氣。」
一家人說說笑笑,把剩下的飯菜一掃而光。秋夜的涼風透過窗欞吹進來,帶走了白日的燥熱,也帶來了豐收後特有的、安穩踏實的甜。
飯後,陳大山和陳小河去收拾牛車和明天要帶的貨物。蘇小音和蘇小清把四個孩子哄睡,又湊在油燈下理了理今天賣繡品的帳。陳父坐在院子裡抽了最後一鍋煙,望著滿天星斗,心裡默默盤算著往後幾個月的活計。陳母在灶房裡刷碗,聽著堂屋裡隱隱傳來的說話聲,嘴角一直掛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