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播終於結束了。
這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陳父就帶著陳大山、陳小河背著背簍上了山。春野菜的時節不等人，這幾天正是最緊俏的時候，多采一點，家裡就多一份進項。陳母也早早起來，趕著騾子去縣城——先給王家飯館送菜，再去擺攤。
老宅和新院這邊，就剩蘇小音、蘇小清和四個孩子。
蘇小音推開房門，深吸一口春日清晨的空氣。院子裡，新抓的小雞小鴨小鵝苗已經在臨時圍起來的柵欄里嘰嘰喳喳叫成一片，等著餵食。兩隻小豬在豬圈裡哼哼唧唧，拱著食槽。
「姐，你先餵豬，我來餵這些小東西。」蘇小清挽起袖子，提著小半桶拌好的雞食往柵欄那邊走。
蘇小音點點頭，拎起豬食桶進了豬圈。兩隻小豬見有人來，擠到食槽邊，哼哼得更起勁了。她把豬食倒進去，看著它們埋頭猛吃，忍不住笑了：「吃吧吃吧，多吃點，長得壯實。」
餵完豬，她又去羊圈看了看。前些日子陳父把幾隻羊賣了，說是行情好，掙了好幾兩銀子。羊圈空了下來，但陳母說等過些日子看看再買點對面回來養著。
蘇小清餵完雞鴨鵝，又提水把幾個水槽添滿。那些小傢伙們吃飽喝足，在柵欄里跑來跑去，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姐，咱們去園子裡澆澆水吧。」蘇小清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兩天太陽大，菜苗得勤澆著點。」
姐妹倆又挑起水桶，往菜園子走去。四個孩子也跟了來，石頭拿著個小水瓢，有模有樣地給最近的那壟菜澆水，澆得自己一身都是。青青帶著阿吉和阿福蹲在地頭看螞蟻搬家，三個小腦袋擠在一起，嘰嘰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牲畜餵了，菜園澆了，該乾的活都幹完了。蘇小音直起腰，看著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院子，心裡踏實。
「小清，」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咱們得準備開始做繡圖了。這陣子光忙活春播和野菜，繡活落下了不少，不能再拖了。」
蘇小清點點頭：「行，反正繡樣都畫好了，配色也定了。春播也結束了，正好可以安下心來做。」
姐妹倆洗了手，進屋坐下。蘇小音把那捲畫好的繡樣打開——是一幅《富貴長春》，牡丹配著長春花，寓意好，配色也喜慶，繡出來肯定好看。這副圖要用到金線，比之前的都貴重些，但也正因為用了金線，賣價肯定更高。
「姐，咱們今年就做三幅大繡圖吧？」蘇小清一邊理著繡線一邊說，「一年三幅，不多不少。剩下時間給咱家攤子做點小件繡品，再忙活家裡這些事。」
蘇小音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要是做得太多，咱倆啥也別幹了，家裡這些活都扔給娘，那可不合適。」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再說了，一年三幅大繡圖，要是賣好了怎麼也得有將近一百兩銀子吧，再加上大山小河他們擺攤做家具掙的，幾年下來，能攢不少。」
蘇小清手裡理線的動作停了，抬頭看姐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蘇小音沉默了一下，才開口：「我想著……阿福。」
蘇小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阿福是四個孩子裡最小的，生下來就比別的孩子瘦弱一些，吃奶吃得少，長得也慢。雖然李大夫說慢慢養著就行，但到底是讓人揪心。
「阿福今年看著比去年強多了。」蘇小清自己安慰自己道，「不怎麼生病，精神頭也好。」
「是強了些。」蘇小音點點頭，目光溫柔，「但你也看見了，他跑跑跳跳的，還是比不上石頭他們。我就想著，等他再大幾歲，要是讀書還行，就讓他多念幾年書。就算考不上功名，能識文斷字，將來在鎮上找個鋪子當個帳房或者夥計，也比干力氣活強。」
蘇小清眼睛一亮：「姐你是想……在鎮上買個鋪子？」
蘇小清聽得心裡熱乎乎的，又有些忐忑：「鎮上的鋪子……那得多少銀子啊？」
「我也不知道。」蘇小音搖搖頭，「趕明兒個有空，咱倆去牙行打聽打聽，心裡先有個底。又不著急，慢慢來。」
蘇小清重重點頭：「行！姐，謝謝你替阿福考慮那麼多，我們一起攢！我這當娘點豆沒想那麼多，光想著把他身體怎麼才能養好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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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倆相視一笑，低頭繼續理線。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灑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姐，咱們這副《富貴長春》用金線，你說能賣多少？」蘇小清問。
蘇小音想了想：「怎麼也比松鶴延年貴吧？趙夫人要是看上了，四十兩往上應該沒問題。」
「四十兩！」蘇小清倒吸一口氣，「那一年三幅就是一百二十兩！」
「瞧你這點出息。」蘇小音笑著點點她，「還沒繡出來呢，就開始算錢了。」
蘇小清嘿嘿一笑，低頭穿針引線：「我這不是想想嘛，想想也有勁。」
屋外，四個孩子在院子裡玩得不亦樂乎。石頭的叫聲、青青的笑聲、阿吉和阿福咿咿呀呀的童音混在一起，像一曲熱鬧的童謠。
屋內，姐妹倆埋頭飛針走線。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隨著她們的手指，一點一點在綢布上成形。
日子就是這樣，一邊忙著眼前的一攤事，一邊盤算著長遠的打算。幹活的時候踏踏實實幹，想事兒的時候好好想，一步一步往前走。
蘇小清偶爾抬頭，透過窗戶看一眼院子裡的孩子們。阿福跑得慢些，落在石頭他們後面，但臉上的笑跟哥哥姐姐們一樣燦爛。她心裡默默念叨：慢慢來，不急，娘給你攢著。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裡的雞鴨鵝叫聲、孩子們的歡笑聲、屋內針線穿梭的細微聲響，混成一片春日特有的安寧。這個家，在春播結束後的第一天，又開始了新的忙碌。但這一次的忙碌里，多了一份更長遠的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