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這天，陳家收拾了東西，從縣城回到村里。騾車上裝著年前沒吃完的年貨、孩子們換洗的衣裳，還有蘇小音在縣城買的兩匹細棉布，說是開春給家裡人做單衣用。
剛進村口，就看見德哥站在老槐樹下，像是在等人。他的棉襖是新做的，深藍色，袖口還帶著摺痕，頭髮也梳得齊整，看著比年前精神了不少，眉梢眼角都帶著喜氣。
「大山，可把你們盼回來了！」德哥迎上來，接過陳大山手裡的包袱，幫著往院裡拎。
陳大山拴好騾子，拍拍身上的灰，笑著拱手：「德哥，恭喜啊！聽說你家老大相看成功了？我們初二就聽說了，一直想著回來給你道喜。日子定下來沒有？」
德哥笑得合不攏嘴，從懷裡掏出一把花生糖，塞給跑過來的石頭幾個孩子，嘴裡應著：「定了定了，找先生看的日子，宜嫁娶，就定在春播之後。不冷不熱的，正合適。」
蘇小音從車上卸東西，聽見這話，回頭笑著說了一句：「德哥這下可算了一塊心病。女方是鎮上哪家的？聽說是開雜貨鋪的？」
德哥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一邊幫著搬東西一邊說：「姓周，鎮上開了十幾年雜貨鋪了，就這一個閨女，知根知底的。閨女也識文斷字，將來縣城的鋪子交給她，我也放心。」他又轉向陳大山，語氣認真起來，「大山，其實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事。我想請你給打一套家具。」
陳大山把最後一個包袱拎進屋，洗了手出來，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德哥也搬了張凳子，挨著他坐。陳父從灶房端了兩碗茶出來，放在兩人面前，自己坐在門檻上，一邊抽菸一邊聽。
「德哥，日子定在春播之後，那距離現在不到兩個月了。」陳大山沉吟了一下，「我得先去鎮上看看房子，量量尺寸，看看需要做哪些家具。然後算算時間，要來不及你就得另找人了，不能耽誤你的事。」
德哥連忙擺手，語氣誠懇：「大山，你的手藝我信得過。就算稍微晚幾天，周家那邊我也能說。但能不耽誤最好，畢竟女方那邊也等著看新房呢。」
陳大山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行，那我現在回去拿工具，你趕牛車，咱們這就去鎮上看看。」
蘇小音追到院門口，往陳大山手裡塞了一個水囊：「帶著，路上渴了喝。早去早回。」
陳大山接過水囊，跟著德哥出了門。
德哥家新買的宅子在鎮東頭，離主街不遠，拐個彎就是集市，鬧中取靜。宅子不大，前後兩進，但收拾得乾淨。院牆是新粉刷的，青磚灰瓦，門楣上還掛著過年時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德哥打開門，領著陳大山進去。
正房兩間，東西廂房各一間，院子中間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些枯草，等著開春再收拾。陳大山在幾個屋子裡轉了一圈，掏出捲尺，蹲下來量尺寸。德哥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本子，陳大山報一個數，他記一個。
「大衣櫃放東次間，靠北牆，寬五尺，高一丈，分上下兩截，下面做抽屜。」陳大山蹲在地上，用捲尺比劃著名。
德哥記下了，又問：「樟木箱子放哪兒？」
陳大山站起來，走到西次間，看了看：「靠窗放一對，通風好，不容易受潮。箱子上頭可以擺個花瓶或者梳妝匣，看著也好看。」他走到堂屋，又量了餐桌的位置，「餐桌六人座，平時自家用，來了客人也能拉開。櫥櫃放灶房，碗碟、米麵都能裝。」
德哥一一記下，合上本子，臉上帶著滿意：「就按你說的辦。大山，多少銀子？我先給你定金。」
陳大山把捲尺收起來，心裡默算了一會兒：「一共四兩銀子，給你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大衣櫃用松木，結實；樟木箱子用樟木，防蟲，價格高一些，要是換成其他木料能便宜不少。但樟木箱子經久耐用，女方嫁過來，這也算是一份家底。餐桌餐椅用榆木，耐造。櫥櫃也用松木，刷清漆。」
德哥沒猶豫，乾脆地說：「就做樟木的，不換。大山，我先給你二兩銀子定金，等做完了我再付剩下的。」他從懷裡掏出銀子，遞過去。
陳大山接過銀子，又問：「雕花的圖樣，德哥你挑挑？」他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冊子，是蘇小音幫他畫的，各種花鳥、吉祥紋樣，雖然只是炭筆描的，但線條清晰，一目了然。
德哥接過冊子，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張：「這個吧，纏枝蓮紋，寓意好，也不花哨。」
陳大山看了一眼，點點頭：「行，這個我拿手。小河雕工比我細，讓他來刻，保證讓你滿意。」
兩人鎖好門，趕著牛車往回走。路上德哥心情很好，哼了幾句戲文，被風吹散了，陳大山沒聽清是什麼，只覺著調子輕快。
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蘇小音把飯菜端上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陳大山一邊吃飯一邊把德哥家的事說了。
陳父聽完，放下筷子，眉頭微微皺起：「不到兩個月，時間緊。大山，你盤算好了？別再耽誤了，到時候就是和德哥家結仇了。」
「來得及。」陳大山咽下一口飯，語氣篤定，「樟木箱子和櫥櫃家裡有現成的成品，尺寸也合適。年前做多了幾套，一直擱在倉房裡，還沒上漆。當時做的時候用的都是好料子，榫卯嚴實，打磨也細。讓小河在上面雕花就行，他手巧，雕得比我細。我明天開始做餐桌餐椅和大衣櫃，這些不費事，用不上一個月就能完工。」
陳父還是不放心，追問了一句：「樟木箱子的尺寸真合適？別到時候放不進，還得改。」
陳大山點頭：「我去量過了，德哥家西次間靠窗那面牆，寬窄長短正好。我也是去看了才敢應。爹，您放心，我有數。」
陳父這才不再問了，端起碗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