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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老里正身後事

2026-05-21 14:31:19 作者: 奔跑的加菲貓

  陳父把旱菸點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老里正年紀大了,身體一直不好,去年冬天就病了一場,差點沒挺過來。這次怕是難了。這樣,讓小音小清在縣城帶孩子、賣貨,雜貨鋪明天需要的青菜,早上讓大山或者小河去送。大山小河你們看看是住在縣城還是家裡,你們自己定。」

  陳小河正在翻看今天的帳本,聞言抬起頭,語氣篤定:「爹,我明天要忙活山上的活計了。瓜再有幾天就能摘了,得去看著,不能讓人偷了。果樹也離不開人,該澆水澆水,該疏果疏果。我就不去縣城了,住村里方便。」

  陳大山把磨刀石收回倉房,走出來,擦了擦手,說:「那就我去縣城幫忙,早上送菜也由我來。小河你專心忙活山上的活計。兩邊都不耽誤。」

  陳父點點頭,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行,就這麼定。老里正那邊,咱們家該出人出人,該出力出力。人家在村里當了幾十年裡正,沒少為村里人操心。」

  ----

  老里正到底沒挺過去。

  那天半夜,村里傳來消息的時候,天還黑著,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黑沉沉的。陳父披著衣裳起來,站在院門口聽了一會兒,遠處有狗叫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他回屋把陳母叫醒,兩人匆匆穿好衣裳,往德哥家趕。

  陳家的院門還沒關嚴實,灶房裡亮著燈,幫忙的人已經來了不少。德哥娘子眼睛哭得紅腫,在灶房門口迎客,聲音都是啞的。德哥站在堂屋裡,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頭髮也白了許多。看見陳父陳母進來,他只點了點頭,嗓子已經說不出話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家老小都在德哥家幫忙。陳父張羅著搭靈棚、借桌椅,陳母在灶房裡幫著擇菜、洗碗。蘇小音和蘇小清也來了,幫著蒸饅頭、端盤子。村裡的人幾乎都到了,連平日不愛出門的幾個老人都拄著拐杖來了。老里正在村里當了幾十年裡正,誰家有個紅白事,他都到場,誰家有個家長里短,他都調解,村里人念他的好,都想來送他最後一程。

  可是德哥的大兒子沒有回來。

  從守靈到出殯,從下葬到頭七,始終沒有露面。德哥的大兒子是長孫,按規矩該打幡、摔盆、捧牌位,結果一樣也沒做。德哥硬撐著,自己捧了牌位。沒有人說破,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這個長孫,怎麼就不回來呢?

  下葬那天,天陰沉沉的,偶爾飄幾滴雨絲,像是在替什麼人哭。墳地在村後的山坡上,新翻的黃土堆在坑邊,散發著潮濕的泥土氣。棺木放下去的時候,德哥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額頭沾滿了泥土和碎草。陳父和陳母站在人群里,看著德哥的背影,誰也沒說話。

  幫忙的人在主家吃了飯,擺了七八桌。桌上菜不多,但酒管夠。男人們喝著酒,聲音漸漸大了起來,話也多了。

  「德哥他大兒子怎麼沒回來?」一個中年漢子喝得臉紅脖子粗,筷子夾著一塊肥肉,懸在半空中,「孫媳婦有孕不回來,可以理解,身子重,經不起折騰。但是他作為長孫,也不出面,是不是說不過去?爺爺沒了,連最後一程都不送,這人還是人嗎?」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附和,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能聽見。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罵了幾句,又覺得死者面前不該說這些,把話咽了回去。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子端著碗,夾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說:「你們不知道吧?老里正突然走,就是跟德哥家大兒子有關係的。老人家心裡憋著氣,晚上睡不著,氣血攻心,人就不行了。」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有人問具體怎麼回事,老婆子卻不肯說了,只是搖頭嘆氣。

  陳父和陳母坐在角落裡,低頭吃飯,誰也沒接話。村裡的事就是這樣,好的壞的,都會傳遍,但有些話,不該從他們嘴裡說出來。

  吃完飯,客人陸陸續續走了。陳父陳母留下來,幫著收拾碗筷、掃地、搬桌椅。灶房裡的碗摞了一人多高,陳母蹲在井台邊洗碗,德哥娘子走過來,拉著陳母的手,眼眶又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說了句「嫂子,辛苦你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陳母拍拍她的手背,說了一句「別想那麼多了,人死不能復生,你身子要緊」,德哥娘子點點頭,轉身去灶房端菜。

  等院子收拾乾淨了,陳父和陳母正準備走,德哥從堂屋裡出來,叫住了他們。他的臉色還是很差,但聲音比前幾日穩了一些。

  「陳叔,嫂子,你們等等。」德哥把他們讓進堂屋,倒了三碗水,自己也坐下來,雙手捧著碗,像在取暖。「我們準備分家。家裡那點田產和銀子,放在那兒也是禍根。今天正好你們在,麻煩陳叔做個見證。」德哥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還請了村裡的二叔公,他一會兒就來。」


  陳父點頭,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沒多說什麼。

  二叔公拄著拐杖來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耳朵不聾,眼也不花。四個人在堂屋裡坐定,德哥把家底攤在桌面上。

  老里正留下的東西不多。他名下的田產只有幾畝薄田,還是在村外最偏的地方,土質不好,收成一直不高。銀錢更是少得可憐,老里正一輩子清貧,攢下的那點積蓄,給德哥的大兒子成親時花了一大半,剩下的幾個,都擺在了桌上。(老里正家後來買的田產和縣城的鋪子,都是德哥的名字,之前德哥跟他兄弟成親之後就開分過一次家裡,這次只是分老人留下到最後的東西。)

  分家很快。家底薄,沒什麼好爭的。

  分完了老里正留下的那點產業,德哥把水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足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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