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思索間,達戈的眼皮猛地一跳,驀地睜開雙眼,快速朝某個方向望去。
視線如兩道利劍,瞬間切開空氣,射向感知來源的方位。
目光在兩根巍峨的石柱間游移不定。
左側石柱之上,一名青年端坐。
他身著純白騎士鎧甲,甲葉在夕陽下折射出冷冽而聖潔的輝光。
容貌俊美得近乎妖異,氣質卻如正午烈陽般陽剛。
青年正專注於手上的動作,拿著一把金色的梳子。
他正梳理著身側那匹雙翅獨角馬的鬃毛,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髮絲。
達戈注視的瞬間,青年似有所感。
他緩緩抬頭,目光淡漠地掃過,身後仿佛有晨曦破曉。
一座恢弘神聖的白色宮殿虛影在光暈中沉浮,那是他的靈魂特性的具象化。
氣息純正,毫無陰霾。
「不是他。」
達戈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脖頸後的寒毛依舊豎立。
視線向右平移,鎖定在另一根石柱上。
那裡盤坐著一名優雅的青年,漆黑的長袍仿佛是由夜色裁剪而成。
他膝上攤開著一本巫師書,封皮純黑,像是某種生物乾枯的皮質。
青年修長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指尖泛著病態的蒼白。
一股濃郁的、令人作嘔的不詳氣息正以此人為中心,向四周緩慢侵蝕。
那是屬於「混沌秘社」的獨特臭味。
在他背後,一團古怪的陰影正在無聲蠕動。
陰影中生長出無數根半透明的觸手,在虛空中貪婪地抓撓著。
「混沌秘社,維奇。」
達戈輕吐一口濁氣,胸腔微微起伏。
他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維奇似乎察覺到了達戈的注視。
他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優雅而殘忍的弧度,眼神中是不加掩飾的冰冷殺意。
那目光如同毒蛇吐信,濕滑而陰冷。
達戈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看似平靜的神色下,眼底深處卻有幽光在劇烈閃爍。
腦海中的精神力飛速運轉,無數個念頭如同雜草般瘋狂生長。
在和格爾曼一戰之後,達戈所展現出的戰力,已徹徹底底奠定他目前場上「第一黑馬」的位置。
忌憚、驚訝、敬畏,各種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他身上交織,不一而足。
但如此純粹、尖銳,仿佛要將他剝皮拆骨的殺意,除了那個斷臂的科爾克勞,維奇是第二個。
「混沌秘社……」
達戈在心中咀嚼著這個詞組。
作為南部三大巫師勢力中最神秘的一支,他們隸屬於黑巫地。
黑袍巫師,行事素來詭譎,喜怒無常。
殺意這種東西,在黑巫地甚至不需要理由。
或許是因為自己擋了路,或許僅僅是因為自己身上某種特質引起了對方的興趣。
「如果是黑袍巫師的話……」
達戈眯起眼睛,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柱表面,冰冷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逐漸冷卻。
「會冒出沒來由的殺意也算正常,對嗎?」
達戈眯了眯眼睛,看著自己光潔的右手手背,將某些猜測和想法慢慢收起。
「或許吧。」,他將所有的猜測和殺機,統統壓入心底最深處。
第三日的落日,如期而至。
殘陽如血,將巨大的環形競技場染成一片淒艷的紅。
三十二根石柱上的光芒,逐一熄滅。
每一次熄滅,都意味著一名天才的退場,甚至隕落。
最終,只剩下十六根石柱依舊散發著幽冷的光輝,矗立在暮色之中。
第一輪排位戰,宣告結束。
那些曾被譽為第一梯隊的天才們,大多穩穩占據了席位。
除了格爾曼。
那個位置,現在屬於達戈。
而哈維德,那個與他同為共進社成員的同伴,很遺憾在第一輪排位戰時遇上一名強力的對手,以微弱的差距黯然離場。
這就是巫師世界的優勝劣汰,殘酷得不帶一絲溫情。
沒有給人喘息的機會,伊西多爾留下的神秘機制再次運轉。
嗡鳴聲響徹雲霄。
十六根石柱光芒大盛,光柱直衝天際,攪動著上空的元素雲層。
第二輪排位戰,正式開啟。
和第一輪比斗的規則並無任何不同,依舊是伊西多爾所留下的神秘機制隨機擇選,一對一上台對決。
能夠站在這裡的,已經沒有弱者。
每一個都是踏著同類的失敗上來的,是三環中期巫師中金字塔尖的存在。
這一輪比試的質量無疑就高了很多,絕大多數三環中期巫師都有著能夠越階挑戰一般三環後期巫師的實力。
話又說回來,能夠進入三環後期的巫師,哪裡會有「一般」「普通」的存在呢?
而且這部分本身天賦才情就極為出色的天驕之子,在伊西多爾的特殊機制下,在獲勝一輪後靈魂力同樣得到大幅度的增長。
在戰鬥中迅速成長的可不止達戈一個。
這種在戰鬥中迅速成長的快感,如同罌粟般令人著迷。
達戈深吸一口氣,他也正好趁這個機會,觀察場上那些頂級天才的法術體系。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虛空,鎖定在遠處的一根高柱之上。
那裡,有一道身影最為引人注目。
米迦勒。
來自中部巫師帝國的王女,翡翠王庭的行走。
在南部巫師眼中,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能夠在中部建立起一個帝國的統治,翡翠王庭巫師傳承的強大毋庸置疑。
第一輪比斗,她甚至沒有動用一根手指。
僅僅只是依靠天賦的展現就使得對手認輸,完成靈魂特性的顯現。
第二輪的戰鬥倒是沒那般離譜了,但米迦勒也只是釋放一個法術。
米迦勒的對手是一名擅長風系法術的三環後期巫師。
狂風呼嘯,風刃如網,將米迦勒籠罩其中。
然而,米迦勒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點。
沒有冗長的咒語,沒有繁複的手勢。
三重法域共鳴!
那一瞬間,天地仿佛變色。
汪洋般磅礴的白色光芒憑空湧現,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漫天的風刃。
沒有任何懸念。
白光散去,對手已經昏迷在擂台邊緣,生死不知。
而米迦勒,已經回到了她的席位上。
她頭頂懸浮著一頂虛幻的王冠,手中握著弓箭與長杖的靈魂虛影。
光芒璀璨,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平靜得仿佛從未離開過,連衣角都未曾掀起一絲褶皺。
「連三重法域共鳴都不足以作為底牌嗎?」
達戈瞳孔猛地收縮,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這就是中部巫師帝國的底蘊嗎?
格爾曼領悟了三重法域共鳴,被視為天才。
而在米迦勒手中,這似乎只是隨手可用的常規手段。
這種差距,不僅僅是天賦,更是知識傳承的鴻溝。
達戈死死盯著米迦勒。
他修習《元素共鳴術》,對能量的感知敏銳到了極致。
米迦勒施展的法術中,除了毀滅性的威能,更帶著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生命氣息。
那是「翡翠王庭」的標誌,也是她力量的源泉。
這些生命氣息,並非借調自天地,而是源於她自身!
達戈體內的絕望冬星球,此刻正在緩緩旋轉。
它處於半壓縮狀態,內斂、深沉,像是一顆死寂的黑洞。
他在通過肉體調動這股力量,將其偽裝成普通的生命能量。
一般巫師根本無法察覺他體內那超乎尋常的絕望與死寂。
但他能看透別人。
如果將一名正常三環巫師肉體所蘊含的生命能量量化為「1」。
那麼,之前見過的那些翡翠王庭精英,生命能量大約在「5」到「10」之間。
已經算是生命力旺盛的怪物。
而修習了肉身法印【冰冷要素】,又經受過《元素共鳴術》千錘百鍊的達戈。
他的生命能量,保守估計超過了「50」。
這已經是足以讓同階巫師絕望的肉體強度。
但是……
達戈的感知觸角小心翼翼地延伸,觸碰到米迦勒散發出的氣息邊緣。
轟!
一股如同烈日般灼熱的生命力反饋回來,差點灼傷他的精神力。
「接近……100!」
達戈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這還是她沒有完全爆發,僅僅是自然散逸出來的狀態。
如果她全力爆發,那將是何等恐怖的場景?
人形巨龍?
不,甚至比巨龍還要誇張。
達戈感到一種荒謬的不可思議。
他深知肉體修行的艱難。
想要通過單純的修行手段,將生命能量推到「100」這個層級,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除非……
達戈的大腦開始飛速構建模型,推演各種可能性。
「她掌握著一種比《元素共鳴術》還要高深數倍的頂級鍛體傳承?」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中部帝國的知識儲備遠超南部。
「或者,她身上流淌著某種遠古生物的血脈?」
「又或者,是某種寄生類的共生體,或者是某種高階法具的加持?」
無論是哪個原因,這背後都代表著一條通往力量巔峰的捷徑,或者是真理。
風,吹過空曠的競技場。
捲起石柱下的塵埃,在空中打著旋。
達戈坐在石柱頂端,像是一尊亘古不變的雕塑。
他在等待,等待下一個對手。
在這條充滿荊棘與屍骸的巫師之路上,只有不斷吞噬,才能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觸碰真理。
「米迦勒……」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遠處的維奇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手中黑書翻動的速度加快了幾分。
而那名白甲騎士,依舊在梳理著馬鬃,仿佛周圍的廝殺與他無關。
每個人都在這片舞台上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獵人,或者獵物。
達戈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森白的牙齒。
那麼,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