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地腐臭黏膩的污泥,已經沒過了女孩的小腿。
她似乎受了不輕的傷勢。
每艱難地邁出一步,都會牽扯到傷口,讓她的臉色愈發呈現出一種虛弱的慘白。
但她根本不理會這些。
她死死咬著牙,像抓住最後救命稻草般,不顧一切地尋向電光迸發的源點。
前方的沼澤地,有一大片區域已經完全化作了焦土。
無數細密狂躁的閃電,在龜裂的地面上如靈蛇般流竄。
當它們與濕潤的腐泥和空氣接觸時,不斷爆發出「噼里啪啦」的刺耳爆鳴。
伴隨著一道道微型龍捲颶風,狂風與雷霆交織,形成了令人心悸的青紫色閃電束。
風與雷兩種截然不同的毀滅力量,在這裡詭異地交織。
它們在虛空中,不斷沖刷、勾勒出一些似閃電又像颶風的古老符文圖案,若隱若現,玄奧難測。
而在這一切異象的最中心,一道挺拔的人形輪廓赫然顯露。
其周身釋放出淡金色的、猶如極品琥珀般的光暈,正隨著主人呼吸的恆定韻律,深沉地吞吐著。
這神秘而玄奇的一幕,讓原本污濁昏暗的死寂沼澤,瞬間熠熠生輝。
仿佛神話古籍中所記載的神明降世。
女孩呆呆地望著,看出了神。
片刻之後,她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不顧一切地小跑著向前衝去。
「啪嘭!」
一小簇暴躁的閃電,毫無徵兆地劈落在女孩腳尖前!
焦黑的淺坑瞬間炸開,飛濺的滾燙泥點濺在女孩臉上,驚得她渾身一顫,步伐生生頓住。
「滾。」
一個冷漠、仿佛由無數狂風與閃電摩擦碰撞而成的低沉嗓音,從金色的光暈中心傳出。
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只有不容置疑的驅趕與無視。
女孩的臉色唰地白了。
但僅僅掙扎了一瞬,她便狠狠一咬牙,鼓足了全身的勇氣,毅然邁過了那個冒煙的淺坑,快步逼近。
「我知道,您這樣偉大的存在,沒有理由理會我這種如螻蟻般的小人物……」
女孩在靠近閃電焦土的邊緣,重重地雙膝跪地。
她毫不猶豫地俯下身,行了巫師界最為罕見、也最屈尊的叩首吻土禮。
那沾滿污泥的姿態里,透著極度的謙卑,卻又夾雜著一絲不屈的倔強。
「但我還是乞求您,大發慈悲,幫幫我!」
「白松鎮鐸石家,上上下下整整一百八十九條人命!一百八十九道慘死的冤魂啊!」
女孩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咬牙切齒。
她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眼,都仿佛浸透了濃烈的鮮血與刻骨的仇恨。
她猛地舉起右手,將手心裡死死攥著的一樣東西,高高舉起,向著光暈中的人影竭力展示。
那是一枚沾著血跡、閃爍著微弱銀光的古舊戒指。
「全都因為這個東西。」
「這是鐸石家世代相傳的至寶,先祖的絕密遺書上清清楚楚地寫明,它指向一個富可敵國的天大寶藏。」
淚水混雜著泥污,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為了解開這個寶藏的終極秘密,我們家族傾盡家財,請來了一位頗負盛名的強大巫師。」
「卻不曾想……我們這是引了最貪婪的豺狼入室啊!」
女孩聲聲泣血,字字誅心。
她悲憤交加,無比不甘地控訴著命運強加於她身上的殘忍厄運。
說到動情處,她甚至猛地從懷中扯出一柄鋒利的匕首。
明晃晃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划過,狠狠割開了她自己纖細蒼白的手心!
殷紅刺目的鮮血,如同決堤的噴泉般奔涌而出。
血水砸落在焦土上,發出嘶嘶的聲響,瞬間浸透了一小塊土地。
巨大的創傷加上失血過多,讓女孩的生機迅速流失,整個人顯得搖搖欲墜。
她痛苦地劇烈咳嗽起來。
一口腥臭的黑血被她咳出,吐在地上。
那污血之中,隱約可見細密扭曲的黑色蠕蟲在瘋狂爬動!
「如果您今天拒絕我……」
女孩將匕首反向抵住了自己脆弱的脖頸,慘然一笑。
「這柄刀,下一秒就會割斷我的喉管!」
「我發誓,我將獻祭我這卑賤弱小的靈魂,連帶著白松鎮一百八十九道冤魂,對您施加生生世世、最惡毒的詛咒!」
「但……倘若您願意大發慈悲,對我施以庇佑……」
女孩瘦小的身軀在風中像一片枯葉般顫抖。
但她那雙直勾勾的眼睛裡,卻有一團名為瘋狂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那麼,不論是我這副還算乾淨的身體、我的性命,還是這戒指里所蘊藏的無盡寶藏……」
「我都會毫無保留地,雙手奉上!」
她大口喘息著,聲音沙啞卻帶著蠱惑。
「做出您的選擇吧,尊敬的大人。」
「是做那個見死不救、替我這可憐人合上雙眼的冷漠過客……」
「還是……成為斬斷這冰冷世界罪惡的,另一把正義鍘刀!」
話音落下,女孩重重地俯下身去。
她再一次親吻了焦黑髮燙的地面。
她保持著五體投地、跪拜乞求的卑微姿勢。
但那一雙眼睛,卻微微上翻,死死地、貪婪地盯著光暈中心那道如神似魔的人影。
仿佛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押上了籌碼,正屏息等待著命運的開牌。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長久的死寂之後,那團神聖的金色光暈中,終於再次傳出了那個毫無波瀾的聲音。
「嗯,聲情並茂,真是不錯的故事。」
男人的語氣敷衍得就像在評價路邊的一出蹩腳話劇。
滿懷希冀的女孩陡然一怔,那副楚楚可憐的面具甚至還沒來得及卸下。
下一瞬!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也沒有任何法力波動的預兆。
一道細若遊絲卻狂暴到極致的紫色電芒,如瞬移般撕裂虛空!
「嗤——!」
輕微的貫穿聲響起。
那道電芒精準無誤地洞穿了女孩光潔的額頭,從後腦透出,帶起一蓬焦黑的血霧。
女孩原本死死盯著前方的瞳孔瞬間渙散。
她愣愣地跪在那裡,臉上還殘留著三分哀求、七分算計的表情。
她到死都沒弄明白,為什麼自己這天衣無縫的賣慘,換來的卻是毫不猶豫的秒殺。
「撲通。」
失去生機的嬌小軀體,像一灘爛泥般軟綿綿地癱倒在泥水裡。
然而,就在屍體倒下的瞬間,變故陡生——
一道粘稠、虛幻的靈魂體,如同掙脫皮囊的惡鬼,刺啦一聲從她裂開的背脊處強行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渾身流淌著黑色污濁與惡臭泥濘的醜陋靈魂。
五官雖然和死去的女孩有幾分相似,但卻扭曲、猙獰了百倍。
這披頭散髮的幽靈剛一現世,雙眼便怨毒地化作刺目的血紅。
它發出一聲刺穿耳膜的悽厲嘶吼,帶著漫天陰寒的怨氣,如瘋狗般朝著光暈中的人影狂撲而去。
「無聊。」
光暈中傳來一聲平淡的冷哼。
話音未落,虛空中密密麻麻的閃電和高壓氣流便如臂使指般游射而出!
它們在半空中迅速交織、收縮,瞬間結成了一張青紫電光閃爍的雷霆羅網,猶如捕蠅草般,將那隻猙獰的惡靈死死罩在其中!
「啊——!!!」
惡靈在雷電牢籠中瘋狂衝撞,每一次觸碰都被電得黑煙直冒,口中發出一陣接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滲人慘叫。
「嘩嘩——」
猶如江河倒灌般的沉悶聲響轟然迴蕩。
沼澤焦土圈內,那些狂躁無序的無數閃電和颶風,在這一刻仿佛得到了君王的敕令,集體向內瘋狂收縮!
那團一直深沉吞吐的金色琥珀光暈,如花瓣般緩緩綻放、散開。
片刻之後。
所有遊走於虛空的毀滅元素盡數內斂入體。
光暈從中徹底破開,一道修長、挺拔、猶如神明般的身影,邁著從容的步伐,緩步走出。
晶瑩柔順的純黑長髮如瀑布般披散而下。
它們垂落在男人那宛如經過千錘百鍊的精鋼、毫無一絲贅肉的完美魔軀上。
他赤裸的每一寸血肉肌理中,都蟄伏著仿佛肉眼可見的、足以移山填海的恐怖偉力。
一些細碎、玄奧的金青色光紋,在他那白皙至近乎發光的皮膚下如游魚般浮動。
那似乎是某種極度古老複雜的本源符文,只是尚未完全成型。
這從天災中涅槃重生的死神,不是硬抗風暴之境走出的達戈,又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