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規律的日子循環往復,歲月悄然前行,不為人停留。
距離祁知慕跟阮梅回家,已過去了四個多年頭。
經過這段時間從不間斷的治療與調理,他的個頭終於變得正常,有了少年的模樣,而非長不大的孩子。
整體看上去雖仍然偏瘦,至少看不見死氣沉沉的虛弱感,多出屬於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
不再需要長期躺在療養艙,有了屬於自己的獨立房間。
如往常那般醒來,祁知慕卻沒聽見往日熟悉的忙活動靜。
廚房空無一人,他想了想,轉身走向大門緊閉的實驗室,果不其然在裡面找到阮梅。
阮梅側躺在實驗室中用於休息的沙發上,雙眸淺閉,呼吸勻稱,長睫毛在眼窩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睡著了。
祁知慕不敢有大動作,悄悄轉身離開,折返房間抱來一張柔軟毛毯。
躡手躡腳走回阮梅身前,將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隨後走到不遠處,調出監控滑動進度條。
…果然呢。
姐姐昨晚又徹夜未眠,距離她躺下睡著,才過去不到兩個小時。
最近五天,她除了例行出來做飯,其餘時間都在實驗室待著。
祁知慕偏頭看向一旁屏幕上密密麻麻,如天書般複雜的數據。
雖然姐姐不說,但他知道的,這些數據與他的身體相關。
姐姐已經不是第一次連續忙幾天,但忙完後來不及吃早餐就睡去,還是頭一次。
她肯定很累很累了,才會這樣……
祁知慕不忍、也不願叫醒阮梅,悄悄離開實驗室。
……
阮梅醒來時,手無意識探出,突然摸到觸感熟悉的東西。
轉過視線,發現少年正雙臂枕在沙發邊緣,閉目小憩。
在她投去注視的同時,本就沒真正睡著的祁知慕立刻清醒,抬頭對上她的視線。
「姐姐,你醒了。」
「怎麼在這裡坐趴著,地板涼。」阮梅眉心淺蹙。
要知道,少年的身體還沒完全好。
「不涼啊。」祁知慕歪頭,但很快意識到不對。
對哦…應該涼的才對……
畢竟——現在是冬季。
阮梅同樣意識到不對,實驗室內的特殊金屬防菌地板,人坐上去就算隔著厚褲,都不可能沒涼意。
阮梅所有睡意瞬間消散,纖白手指在他身體不同感知區域遊走,寡淡的神色由嚴肅取代。
「我的手暖還是涼的?」
被阮梅檢查身體期間,祁知慕從一開始就呆住,聽到問話下意識回答。
「姐姐…我沒有任何被觸碰的感覺……」
阮梅表情稍稍凝重,立即拉住祁知慕的手前往內側實驗設施區,全面展開深層的詳細檢查。
足足三個多小時過去,隔離艙門才緩緩開啟。
祁知慕出來的第一句話,就聽得阮梅怔住。
「對不起,姐姐……」
「道歉做什麼?」
「為了治好我,姐姐已經操勞了幾年,經常連續幾天不睡覺……」
祁知慕耷拉著腦袋,臉上的內疚肉眼可見。
「今天好不容易能休息會兒,又要為我身體出現的新問題勞累。」
「你是我的實驗品,清除你體內病毒是我的長期課題,談不上勞累,放寬心態。」
說是這麼說,但阮梅眼眶深處,閃過一抹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柔和。
「比起你體內的病毒,新問題不難解決,去沙發那邊等我。」
「好的。」
祁知慕不疑有他,乖巧前往阮梅先前休息的沙發處,正襟危坐。
阮梅視線落在那張本不存在的柔軟毛毯上,心底掠過點點觸動。
很久很久前…只有親人會為她做這些。
那是關心,是親人情感間的愛。
沒想到撿回來的孩子,也懂得關心體貼她。
阮梅迅速收起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在檢測報告上。
很快,她有了結論。
先前說的不難解決需要打個問號,祁知慕體內十多種病毒,又成功完成了新異變。
不會直接致死,卻會影響祁知慕末梢神經,使他失去不同感官。
現在只是溫覺、觸覺與痛覺。
是的,除開感知不到溫度與觸感之外,現在的祁知慕還失去了痛覺,影響可大可小。
通過檢查數據可以預見,後續還會失去嗅覺、壓覺等……
若無法及時遏制,視覺與聽覺必定也會受損,直至徹底失去原有功能。
最重要的是,完成異變的新病毒,獨立出了原有的十六種病毒外,成為相互兼容的第十七種。
當前使用的藥物抗體,對新異變病毒完全無效。
那些數據,現實里的余清塗看得真切與明白,不由發出感慨。
「如果是現在的阿阮,或許只需要十幾秒就能治好小慕,可惜當年的她底蘊遠遠不夠。」
「我懂。」
黑塔靠在椅背上,破天荒地沒有出言嘲諷。
即便是天才,也需要時間去沉澱。
她對幾千年前的阮梅並無意見。
——暫時。
模擬宇宙實況中,阮梅盯著各項數據沉思半晌,權衡利弊。
花了四年多的時間,她成功找到藥理相互作用下的平衡基準,清除祁知慕體內病毒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要為新病毒添加新的藥理成分,計算量和臨床試驗會呈幾何倍數增加,需要大量時間。
只要付出時間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她是長生種,耗得起。
但,祁知慕沒有那麼多時間。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她只能選擇最務實的方案,暫時治標。
先抑制新病毒的增殖,恢復祁知慕的體感,等徹底拔除前十六種毒素,再解決新的。
…這孩子,命運著實多舛。
阮梅故技重施,神色平靜地提取出變異毒株,毫不猶豫注入自己的靜脈。
對自己進行針對性製藥,僅只是抑制病毒而言,難度不高。
夜幕降臨之際,一支特效藥便已配製完成。
針尖刺入少年靜脈,緩緩推動,藥液順著血液循環迅速擴散。
「身體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立刻跟我說。」阮梅輕輕握住祁知慕的手。
片刻後,藥效起作用,缺失的體感如潮水般涌回。
感知手掌傳來的暖意,祁知慕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溫暖笑容。
「…姐姐的手很暖。」
確認各項指征恢復正常後,阮梅微微頷首,鬆手起身。
「餓了吧,稍等片刻,我去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