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知慕從禁閉室出來後,身上重現年幼時期的影子。
眼神呆滯無光,和失去靈魂的空殼沒差。
更要命的是,阮梅當時還中斷供給抑制失感症狀的藥,沒給他及時續上。
身處無聲無光的黑屋內,本就容易失去對存在的感知。
疊加自身的失感,無疑又給祁知慕腦袋永久懸上一刀。
這一刀只要落下,很容易虛無。
原本有多次機會阻止落下的,但很可惜,黑塔和余清塗都知道未來的結果。
重新回顧這一事件,余清塗心底仍不是個滋味。
當時祁知慕結束禁閉,續上藥,把自己關在房間三天多,腦子裡只想通幾件事。
原來老師並不愛他。
原來老師只是喝醉酒,把他當成發泄與提供舒適服務的工具。
可是啊……
他的命是老師給的,老師有權利對他做任何事。
他不怪老師,錯的不是老師,錯的是他。
想通這些,祁知慕走向了自己的實驗室……
學生只能是學生,老師也只能是老師。
有些記憶不該存在。
可為什麼…在按下確認刪除的鍵位前,心臟卻痛得如同被億萬根攜帶倒刺的細針扎穿?
但沒關係,很快就不會有為什麼了。
按下刪除鍵,祁知慕緩緩癱坐在地,任由不成熟的記憶處理程序,在大腦化身無數螞蟻瘋狂啃噬。
相關記憶沉入深海,不見天日。
可影響餘生的鋼印,卻在思想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烙印。
不再給老師喝超過三年份的梅花釀。
絕對尊敬老師。
絕對遵守規矩。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腦海中想起了老師說過的話。
老師說,從帶他回來的那天起,就對他負責了。
原來他改變內心,誕生不該誕生的情感,一切的一切,都源自對老師哄他放棄堅守的謊言。
「老師是個騙子……」
「……」
黑塔忍不住了,一揮手關掉模擬宇宙實況畫面。
呼吸、舒氣。
呼吸、舒氣……
如此反覆數次,最後深吸一口氣長舒,黑塔方才平復下劇烈起伏的胸口。
余清塗偏頭看她一眼,並未說什麼。
感同身受,很能理解她為什麼不想看這段。
祁知慕臨近175年的人生中,最能直接擊潰她們所有人的,正是這句代表心死的話。
整個世界裡只有阮梅,深深愛著她的少年,死在了那日。
表面上,是祁知慕自殺。
可實際,劊子手是阮梅。
她砍掉了世界裡只有她的學生的頭顱,換成一顆刻下循規蹈矩,尊師重道印記的機械腦袋。
「若當時我能意識到近期發生過此等大事,說什麼都要從阿阮手中把小慕帶走。」
哪怕用強搶的方式。
「怎麼意識到?師生倆都瘋了。」黑塔沒好氣道,眼白都快翻上天去。
一個被偏愛有恃無恐。
平日裡除開研究怎麼復活雙親,定期給祁知慕抑制失感症的藥物外,別的什麼都不需要操心,自有學生鞍前馬後。
一個永遠在騷動。
說不好聽點,祁知慕就是把阮梅慣壞了,慣到不知天地的程度。
倒不是說祁知慕賤,純粹是他的三觀筆直到掰不彎,完美詮釋什麼叫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而救命大恩,心甘情願為恩人付諸一切。
祁知慕讓阮梅有更多時間沉浸在研究中,意味著助她加速靠近了不該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多年未能踏入門徑的阮梅執念越發之深,進而影響人性,磨滅人性。
最終,好學生對老師的鞍前馬後,成功反噬己身。
那種滋味,痛不欲生也不外如是。
「直到小慕死去多年才知道,當年那場賭約,他根本沒有輸給我。」余清塗喟嘆。
後院中,小傢伙答應她提出的要求後,只給她留下一個堅毅的背影。
只是因為老師被挑刺就抱不平,去做在天才眼中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多麼乖巧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小傢伙?
可當她時隔三年到訪時,距離祁知慕忘掉那段『逾矩』經歷,已經過去很多天。
黑塔說得對,過去那麼長時間,怎麼可能看得出異常?
當時祁知慕恭敬端來一盤看上去非常不錯的糕點,臉上有正常的期待,卻多了不該有的忐忑。
他本該自信滿滿才對。
如果端上來的糕點,是他死前留下的梅漬黃豆糕,她絕對說不出半句違心謊言,挑不出半根刺。
好在,少年明知不可為而勇敢為之的品質成功將她打動,令她欣賞。
當時的她堅信,再給祁知慕一些時間,或許就真的挑不出刺來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表面上確實如此。
可惜,沒有如果。
少年初次製成梅漬黃豆糕,最重要的材料其實在他體內——
一顆深愛老師,甘願為她付出一切的心。
然,愛意隨風逝。
缺乏主材料,梅漬黃豆糕自然也就做不出來了。
臨近死亡前和黑天鵝做出來的那些,根本就是原版的衍生變種。
吃下去非但不會開心,反而會掀起內心深處留下的人生遺憾,放大情感觸動。
奇物本身不會使人落淚。
可那種種堆疊起來後一同爆發的遺憾,卻是淚水的最強催化劑……
第二世的祁知慕,心中裝滿對倏忽的恨意,失去所有後,早將自身情感封死。
即便後來喜歡上徒弟鏡流,也已經失去回頭路,必須克制己身。
從變成怪物的那刻起,祁知慕就沒想過在最後讓自己活著。
要麼殺死倏忽,隨後入十王司領罪受罰入滅。
要麼被倏忽殺死,要麼同歸於盡。
而如果殺死倏忽後,連十王司的人都奈何他不得,就只有那柄留在鏡流手中,可輕易殺死他的利刃。
諸多要素疊滿,故而那時的祁知慕,也做不出真正的梅漬黃豆糕。
第三世卻不同。
有從小就喜歡上他的黑塔。
同樣年少的他,早早被黑塔的真心打動,心有對她的愛。
儘管愛得含蓄,更是克制,卻也足夠牽動過往本能,做出真正的梅漬黃豆糕。
除阮梅外,黑塔是第二個嘗到幸福版糕點奇物的人。
若非黑塔的故鄉不存在梅花,她還能嘗到梅花釀。
「你該感謝黑天鵝,否則連真相都不會留下。」黑塔由衷道。
這也是她認可那位憶者,容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和祁知慕這樣那樣的原因之一。
「自然。」
余清塗深知這一點,才對黑天鵝諸多照顧。
「接下來知慕成為違心傀儡的幾十年,我不想看,黑天鵝你盯著點,有什麼事立刻通知我。」
黑塔聯絡模擬宇宙防火牆內的憶者。
黑天鵝只回了兩個字。
「安心。」
……
回望劇情明天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