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醒來時,圓月懸掛高空。
入眼處是片海岸線,視野盡頭處是海天相接的無盡黑暗。
四周一片寂靜,唯有海水翻湧以及海風吹拂的聲音。
涼意侵襲而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此情此景令知更鳥短暫陷入茫然,但很快,不久前的記憶迅速歸來,助她釐清一切。
戰火波及平民…連整個臨時營地都……
而祁哥為何保護她…對了,祁哥!!!
想到祁知慕,知更鳥才發現自己正倚在氣息略有些熟悉的懷抱中。
脖頸處的呼吸在海風吹拂下微不可察,身體觸覺不太明顯,也難怪醒來時沒察覺。
…肩膀很沉。
祁知慕的下巴正搭在她肩上。
藉助月光,知更鳥只看見一張沒幾分血色的蒼白面龐。
祁知慕眉心擰起,嘴唇因乾燥皸裂脫皮。
若眼力再好些,能看見他左腮那塊傷口區域,血肉組織正在緩慢蠕動修復。
回想起祁知慕用寬大身軀給自己充當肉盾那一幕,知更鳥眼眶迅速發紅,染上霧氣。
她才踏上同諧之路一年出頭,直面那種殺傷力的武器,絕無生還的可能。
是祁知慕不計代價,她現在才能活著醒來。
知更鳥垂下目光。
她正被祁知慕雙臂圈住上半身,如雄鷹護在羽翼下的雛鳥。
後背緊貼他的胸膛,接收體溫的傳遞,可問題是——
祁知慕的體溫…比她都要低。
視線從祁知慕遍布血洞的雙臂挪開,凝固在身旁伸出的一截左腿上,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比起腮部,祁知慕的左腿,才是最能直觀展現傷勢嚴重的區域。
只剩小半截小腿,斷截面並不規整,一片血肉模糊。
雖然沒有持續出血,但那節疑似在緩慢重新生長的腿骨,可謂觸目驚心。
手掌在身後的祁知慕身上摸索片刻,只摸到破破爛爛的碎布條。
顯然,祁知慕的衣物在兩次生命危機中被毀去。
可她呢,衣物完好,連個破洞都沒。
由此可見,在那枚恐怖飛彈與載具爆炸的危機中,祁知慕把她保護得究竟有多好。
「祁哥……」
十多天前開始喊祁哥,更多是出於客氣與禮貌,也親切些,畢竟他們要相處一段時間。
可自從獲悉祁知慕工作之負責,親切喊他祁哥,內心情感由衷。
她睡覺時,祁知慕每夜都會杵在門外,只靠閉目養神消除疲乏。
可以說,來到卡斯別林亞特後,他從來就沒有真正睡過。
現在橫遭禍事身受重傷,他才終於撐不住,可即便如此,還是緊緊把她護在懷中。
之前別說摟入懷,靠近三厘米都會被拉開距離。
由此可見,祁知慕現在的情況真的很糟糕。
帶著自責的微弱哭腔驚醒祁知慕,銳利視線迅速掃過周圍,確認沒有危險才把注意力放到懷中。
「…抱歉,不小心睡著了。」
「別這麼說,要不是你,我早已經……」
「有個不幸的消息得跟你說,這裡大概是個無人荒島,我的隨身摺疊空間護腕遺失了,無法與任何人取得聯絡。」
摺疊空間的載體千奇百怪,祁知慕不確定大明星的是什麼,抱著一絲期望。
「你的呢,還在嗎?」
不知在海里飄了多長時間,天知道有沒有丟。
知更鳥抬起手腕,見佩戴手鍊的位置空空如也,不由一嘆。
「…也遺失了。」
「這可不怎麼妙,搞不好只能等你哥發現無法聯繫你,再派人來找我們,對了,你哥多久和你聯繫一次?」
「這…我與哥哥平常都是以書信聯繫的……」知更鳥低聲道。
「???」
祁知慕人都麻了。
不是,大明星,暫且不說現在什麼年代,也不提匹諾康尼的文明等級。
單單公司的星際和平通信,就足夠支持人跨光年聯絡。
哪怕這種通訊器絕大多數人都用不起,價格昂貴到足夠買下一顆星球。
可匹諾康尼是什麼地方,五大家系之首的橡木家系家主又是什麼身份,什麼財力權利?
別說一個通訊器,上萬個都是九牛一毛啊。
只要開個口,大把有錢人會自願送上。
一級行星文明都沒幾個人用書信往來,那只是人類文明發展史中,連科技二字的概念都還沒萌發時的方式。
結果知更鳥現在說,他們兄妹倆平常用書信保持聯繫?
是為了某種儀式感?
還是家傳習慣?
不論哪種,祁知慕都只能幹瞪眼。
「意思是,你就算遇險,星期日都無法第一時間知道?」
「…所以哥哥才會為我準備最好的安保。」
「……」祁知慕如鯁在喉。
還真是。
不然星期日幹嘛請他?
放眼銀河已知的全部僱傭兵渠道,還有比他更強的可查戰績嗎,除非堂堂星神令使把僱傭兵當主業搶生意。
想到這層,祁知慕無言以對,只能腹誹兄妹倆有些奇葩。
「咕咕咕咕——」
知更鳥有些尷尬地捂住小腹。
「咳…人體正常生理反應,都怪我保護不周,才讓你淪落至此,我這就為你準備晚餐。」祁知慕笑著替她緩解尷尬。
「可是祁哥,你現在傷勢嚴重,行動都艱難,要怎麼準備…?」知更鳥不解。
不過很快,她就知道了。
只見祁知慕不知從哪憑空掏出來一把樂器,粗看外表,似乎是阮的一種。
下一秒,他把阮弦全拆了下來。
又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老式插片鎖鑰匙,將阮弦穿透鑰匙孔,隨後雙指斜切,竟切下一塊大腿肉穿掛在鑰匙上。
畫面荒唐又嚇人,看得知更鳥心驚肉跳,忍不住捂緊嘴。
等祁知慕把那塊掛了他腿肉的『魚鉤』拋入海內,才明白他打算釣魚……
可是…用他身上的肉作餌,這……
「怎麼哭了?」
聽見知更鳥的低聲哽咽,祁知慕連連擺手。
「我有豐饒賜福,只是掉塊肉而已,反正都傷成這樣了,多塊口子也只是不礙事兒的小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