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驚醒,躺在行軍床上的戴恩猛然睜開眼,空蕩蕩的天花板,明亮的光線,她轉過身,對上芙蘭達好奇的視線。
「進攻怎麼停下來了?城市的偽信徒肅清乾淨了?」
戴恩起身穿好鞋子,語氣淡然,可他劇烈起伏的胸腔卻無法掩蓋內心的不平靜。
「叔……部長,城市清理工作順利完成,大家都在等待你的下一步命令。」芙蘭達小心翼翼湊上前,在戴恩耳邊輕聲問:「叔叔,你夢見什麼了?喊這麼大聲,一點都不像你。」
「做了個噩夢,哪有人什麼都不怕,說不定我比你還膽小。」
戴恩抓著大衣搭在肩上,挺直腰背走出指揮室,城市寂靜,他站在樹蔭下深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夢中的記憶卻在頭腦中愈發清晰。
那是一個模糊到看不清身形的人站在城市中心,光芒遮蔽身軀,無數雙手向她伸過去,戴恩本想上前打量,可人群迅速轉過來的,是一張張扭曲變異的臉。
恐怖的笑容,在黑夜的火光中,連成一片妖冶的紅……
戴恩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他在人群中像是一個異類,一個只要暴露自己,就會遭受追殺的異類。
「大家的狀態都不對勁,戴恩,我建議先停止行動。」
憂心忡忡的加爾溫走過來,一見戴恩也是剛做完噩夢的樣子,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給了他一個彼此都懂的眼神。
戴恩無言,難得點上一支煙,視線掠過加爾溫,注意到他背後一個不斷用指甲刨牆的奇怪人影。
「你覺得會是什麼?」加爾溫又問。
「還能是什麼?」戴恩吐出一口煙霧,明明是五月,那股從靈魂深處升起的冰冷還是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雖然令人悲傷,卻是無可反駁的事實。
曾經大家的嘴裡都在談論希望,談論未來,但他們自己是否真的相信,是否只是在偽裝逃避,很快就會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加爾溫師長,戴恩部長!」
菸灰抖落,燃燒的菸蒂忽明忽暗,傳令兵焦急跑過來,飛奔下馬道:「出事了,忠死軍團看守的菌絲之地出事了!」
「果然……」
加爾溫一把接過軍報,眼中閃過猶豫的神色。
「出兵吧,到了這一步,我們沒有做縮頭烏龜的選擇,我們必須戰鬥。」
踩滅菸蒂的戴恩丟出這句話,穿戴好軍裝,向全體特種部成員下達新的作戰命令。
北上支援忠死軍團!
無論女神有什麼陰謀詭計,無論詛咒是否爆發,帝國的戰士都不能逃避。國家危難時刻,唯有忠誠才是唯一的救贖。
「等等,在沒有帝都命令的情況下,我們南部戰線的最高指揮官,是隆多師長,所以我們不能盲目的拼殺,必須站在全局的角度思考問題。」
神情肅穆的加爾溫叫住戴恩,身旁兩名士兵迅速展開地圖,而加爾溫的手指不斷前移,點在了茨鹽城上。
「如果忠死軍團全軍覆沒,女神軍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北上襲取北方領東部農業區,要麼快速南下和東進。」
「我們卡住茨鹽城,就是卡住它們南下與東進的道路,只要守住這個位置,一來可以接應忠死軍團後撤,二來方便隆多師長及時調整部署。」
戴恩腳步一頓,當他看清茨鹽城的地形時,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抬頭看向加爾溫的瞳孔滿是震驚。
茨鹽城位於兩座南北走向的山脈之間,地勢較高,周邊散落數個大型鹽湖,如果不能及時得到支援,軍隊一旦入駐城市,就不可能再有撤出來的機會。
這是塊死地,也是兵家必爭之地,而茨鹽城一旦失守,整個東方領都將徹底落入女神手中。
戴恩笑了笑,神情忽然變得坦然,在了解世界的真相之後,他就已經做好了為神皇犧牲的準備。
「軍事上你是專業的,你來安排,師長,特種部聽你指揮。」
兩人一拍即合,回到指揮部的戴恩迅速奮筆疾書,然後將一封信重重放在芙蘭達的手裡,雖然有些偏心,但他不能不顧兄弟女兒的安危。
「把這封信交給王城的隆多師長,滾回去當你的秘書。」
戴恩的措辭比命令還嚴厲,聯想到自己闖出的爛攤子,芙蘭達只是縮了縮脖子,不敢開口反駁。
一匹快馬出了城,用指甲抓牆的居民終於是忍受不了噩夢的折磨,一頭撞死在城牆下,流出殷紅的血液。
加爾溫靜靜看著這一幕,仰頭扭了扭脖子,「別跟我說,女神的詛咒就是單純逼我們發瘋。」
「是信仰不夠堅定,不夠虔誠,我看公教的信徒就沒有這些問題。」
作為開路先鋒的戴恩騎上馬,拱手向加爾溫告別,同樣飛奔出城,一路向北而去。
……
「偽帝背叛了我們,他不過是一具愚蠢的骸骨,卻妄圖成為神明!」
「來吧,殺掉偽帝的走狗,重新投入女神的懷抱,唯有真正的神明,才能賜予你們啟示與救贖。」
教堂前方的簡陋高台上,曾經象徵忠誠的軍團長,將公教的牧師與修女盡皆捆綁在地,朝著下方瑟瑟發抖的民眾,宣告過往的一切即將破滅。
無數把浸染鮮血的兵器堆積成一座小山,艾瑞昂舉手投足間都有金光散逸,彷佛一位真正行走人間的神使。
「背叛者將在地獄中慟哭!」雙眼泣出血淚的老牧師,惡狠狠發出怒吼,「你是在欺騙自己墮落,艾瑞昂,神皇何曾虛偽,欺詐者又是何人!」
「閉嘴,你這個老東西。」艾瑞昂大步走過來,用力抓起他的下巴,直接勾起手指將老牧師的舌頭扯下,灑落一地的鮮血。
然而艾瑞昂剛張開口,老牧師就吐著血沫大笑起來,因為他已經看見了艾瑞昂殘缺的舌頭。
「很好。」
怒火中燒的艾瑞昂閃身從人群中挑出一個瘦弱的少年,一把將他丟到兵器堆前,咬牙命令道:「去,拿起武器,殺死那個偽神的牧師,女神就會給予你寬恕。」
少年抖落篩糠,迫於艾瑞昂的威壓,他不得不俯下身子撿起一把武器。
他環顧四周,女神的爪牙已經將他們包圍,今天所有忠誠之人都將面臨同一個選擇,要麼屈服,要麼死亡。
少年做出了他的決定,提著重重的腰刀向老牧師走去。
艾瑞昂冷笑一聲,心中有些不屑,可任誰都沒有想到,少年剛走出幾步,就猛然回身,抽刀迎向這位著名的軍團長。
踏步躲避,艾瑞昂還不至於把這道輕飄飄的攻擊放在眼裡,他抬起頭,反手將鋒利的匕首捅穿脆弱的軀體,可那道似曾相識,刻滿仇恨的目光終於讓他停下了腳步。
「偽帝!」艾瑞昂痛苦的怒吼,發出的聲音像是靈魂在尖嘯
「叛徒……帝皇和艾麗妮大人絕不會放過你。」少年還想舉起刀,但劇烈的疼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直到目光熄滅,他的刀都未能前進半分。
熟悉的名字在艾瑞昂心頭泛起波瀾,母親一樣的艾麗妮,姐姐一樣的露娜,他試圖尋找仇恨,可回憶里只有溫暖。
他本該是帝國最年輕的軍團長,神皇手中的利刃,他本該……
撕啦!
艾瑞昂在一陣劇烈顫抖後,重新恢復冷靜。
該死的偽帝,還想蠱惑我!艾瑞昂怒罵一聲,大步走向人群,繼續挑選出下一個可憐的帝國居民。